其实她很早就应该有预兆的,韩兴旺为什么忽然对她态度大变,为什么被周晨骗了三百万后没有过多追究,为什么忽然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这一切像是错综复杂的珠子,当成品最后出来的时候,一切都有迹可循。
韩兴旺死在了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里。
他应该是早有准备,死前浑身上下换了新衣服,一件老式的西服,是他们那个年代最喜欢的版式,青灰色的棉麻布料,穿在韩兴旺身上有点维和和宽大,但看上去显得干净了许多。
他静静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没盖被子,只是躺着,他特意洗了脸,脸上的褶子看着淡了些,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沧桑和黢黑依旧犹在。
韩依依接到韩兴旺提前发来的短信,他要她三天后回家一趟。不知道韩兴旺出了什么事,韩依依准时准点去了。
在看到韩兴旺的那一刻,韩依依的心境没有多大起伏。她很淡定,淡定到有一股邪乎的感觉。
她对韩兴旺的感情很复杂。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十分恨他,恨他抛弃了母亲,恨他拿自己当做是韩飞飞去世的铁证,恨他一辈子不作为,恨他没文化还一身的臭毛病。
据说人的机体是有保护能力的,机体在受到伤害后会自动消除当时的疼痛记忆,为了使自身不受痛苦后的折磨。韩依依大概现在也是这样的情况。韩兴旺不在了,一个大活人忽然离开了人间,没有一点预兆。站在他的尸体前,韩依依想起的竟是韩兴旺帮她还了贷款的好。
她以为自己是个冷血动物,知道韩兴旺死后可以做到宠辱不惊。但当冰棺被抬来的时候,韩依依还是忍不住鼻头发酸。
真正感受到悲痛不是知道惨案的那刻,是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那些偶然间看到的、提醒你已经和未来远去的物品。
韩依依把韩兴旺简单了葬在公墓里,没有和她的母亲葬在一起。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做,或许在内心深处,她依旧不能接受韩兴旺出轨的事实。
她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想要一份简单的感情,仅此而已。
再次对韩兴旺动容,是在一个月后。那天她被赵总告知晋升成功,公司里许多人为她举办升迁宴。
第二天一早,韩依依接到了一份快递。是保险公司寄过来的。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份韩兴旺的信。他文化程度只有小学毕业,信中很多错别字和使用不当的词语。但大致能看出他的意思。
一一,从知道你得了肝癌后,爹就知道,这个遗传病还是遗传到了你的身上。这些年爹从没管过你,放任你在外面胡作非为。爹也想过,要是能稍微管着你点,也许你就不会在外欠下这么多外债,归根到底这都是我造下的孽。爹的命不值钱,但你还年轻,未来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爹给你留的这笔钱,你拿去好好治病,没办法,要是你没摊上我这么一个爹,哪能受这个苦。这病耗不起钱,爹也不想受那个苦,爹守了飞飞一辈子,也累了,该下去找他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以后爹不在,你可别谈个二缺男人,尤其别找爹这样的,爹长得一般,也没本事,女人跟了不会好过的。你也别找那太好看的,周晨那混蛋长得一表人才的,心已经坏透了,一肚子坏水。反正你以后怎样我也管不着,你自己看着找,过的好就行。
简短的一段话,草草交代了自己的遗言和一生。韩兴旺这辈子说到底,也是个苦命的人,守着一个空壳过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她收起信和赔偿单,到楼下打了车,去了言谈。
清早的微风带着大海独有的清新和海盐味,迪海就是这点好,沿海公路长达十公里,稍一抬头就能看到蔚蓝的海水和青涩的天空交织在一起。初升的太阳原本只有一个艳红的点,金橘色洒在海面上泛起波光,韩依依打开车窗,让风吹起自己的秀发,啊不对,是假发了。
今天,是她新生的一天。
赵总的办公室。
赵总的眉头皱起,仿佛能夹死蚊子,他满脸痛楚,加上他有些夸张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一一啊,我知道你身体不太好需要钱治病,你知道这个职位我是费了多少唾沫给你争取来的吗?”
韩依依有些心虚,“谢谢赵总。”
赵总捏了捏手,神情似乎是在思索,但又像是在迟疑,“手术费齐了?”
“嗯。有了。”
“你没干违法的事吧?”赵总小心着问。
“当然没有。”她看上去很像犯法的人吗?
似乎等待了许久,赵总长舒一口气,“行吧,和同事们好好说个再见。他们昨天晚上可是都捧了场的。”
“好。”韩依依转身离去,赵总又叫住她,韩依依扭头看着他,赵总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或者我媳妇吱个声。”
赵总这个人平时嗓门挺大,工作起来六亲不认,但他私下对人都很和蔼,韩依依的眼眶逐渐湿润。
她收拾好东西,王萌萌站在一遍撅着嘴,“一一姐,你真的凑齐手术费了吗?你不会自暴自弃了吧?”
韩依依头上闪过几只乌鸦,“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人?”
韩依依的主要生活来源就是言谈的工作,平时画插画赚基本生活费,她根本没有什么存款的。王萌萌不知道怎么说,拧着手站在一边不动。
她的东西不多,拿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物品,一个很小的纸盒子,抱在手里很轻。
王萌萌送她去楼下,韩依依行事果断,行动派代言人,和她的风格很想,只是有的时候王萌萌也接受不了韩依依离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