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佛法甚盛,据说国中男子成家之前都要入寺庙修行数年。到了都城随便跟人一打听便问到了法会场所,当真是人山人海,却又都无声无息地静坐倾听。
我们远远地看不清面目,但高坐在上头的法师一口流利的吴哥语,听声音也不像璐王爷。跟人打听两句,人家又嫌我们妨碍听经。直到中午休息时候,我们那通译才打听到圆兴法师的住处,说下午就是圆兴法师讲法,此刻法师正进午餐,不叫打扰,让我们晚上再去找寻。
我们也买了些素斋匆匆吃了,便赶到会场静坐等待前头做的都是王公贵人,我们尽力往前也只能坐到十几排开外。主持者说的是吴哥语,听得半明不白之际,就听众人欢呼之声,只见一位高大的法师走到台上,向众人合十为礼法冠袈裟掩不住高贵之气,那挺拔的身形、从容的神态,却不是当年手握重兵、威震三军的璐王爷是谁?
我心潮起伏之际,云儿叫声“爹爹”,扑在我怀里哭了起来;身边陈湘也是热泪盈眶,小睿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张望我见周围不少人侧目以示,拍了拍云儿背心,在她耳边劝道:“冷静些,别打扰了你爹爹讲法。”云儿点了点头,这才拭去泪水,坐正了身子听讲。
圆兴法师说的倒是汉语,由通译一句一句议成吴哥话讲给众人。讲的是《入道四行经》,说是达摩祖师到中土后传下的微言法语讲到经中“荣誉等事,宿因所构,今方得之,缘尽还无”等语,法师便讲起一位皇子的故事。
说到幼时皇宫生活如何奢华富丽;作太子的长兄生母早故,和皇子一起由太皇太后抚养成人,兄弟二人如何和睦;少年皇子如何好武成痴,十五岁主动请缨到边关杀敌,二十多岁便功成名就,世人钦仰;终于让作皇帝的兄长感到不安,在祖母过世后步步紧逼,逐步削其权柄,皇子最后郁郁而终。
我从认识璐王爷到他诈死离开王府不过数月那时候只觉他直性寡言,霸气凌人,情势再艰难也是一个人扛着,直到将我和陈湘都赶走此刻听他亲自将身世完整讲出,虽然是当作开释众人的寓言故事,但言语中提及皇兄幼时对自己的爱护,饱含手足之情那样一位上阵杀敌、快意生死的大将军,宁可一死也不肯起兵造反,除了身染顽疾,只怕也是对皇兄这一念不忍而起吧!
讲经完毕小睿已睡着了;云儿前头听故事还精神,后来说到佛法也昏昏欲睡了。我感慨完王爷的身世,对王爷“今虽无犯,是我宿作,甘心受之,都无怨诉”的做法也颇有同感。回头看陈湘,他一直一言不发,听得聚精会神。
晚上我们到了圆兴法师住宿之处,直等到宫中晚宴完毕才见着从近处看璐王爷光头僧袍,已不似下午的宝相庄严,却是神色平和,肌肤丰润显见得身体也调养得大好了。云儿叫声“爹爹”,当先奔了过去,扑到王爷怀里哭了起来。我和陈湘也随之拜了下去。
六七年不见女儿,王爷被云儿这一抱也吓了一跳,看看我和陈湘,再看看怀中的美貌少女,道:“峋风、竹声,你们怎么来了?这是云儿么?”
云儿拥抱了父亲一会儿,抬起头道:“爹爹,你怎么出家作了和尚?你不要女儿了?”
王爷见到久违多年的故人,显然也是心潮起伏,道:“云儿都长成大姑娘了?哎,真是,都六七年了!峋风,辛苦你!”
云儿道:“爹爹你看,这是小睿湘叔叔把小睿也带来了。”
王爷惊道:“小睿?这是小睿?”
早在快到大智岛时我们就告诉了小睿他的真实身份,直到此刻父子相见,陈湘将小睿推到前头,云儿道:“小睿,快点来拜见父王啊。”
王爷伸手将小睿拉到身边,上下打量着道:“连小睿都长这么大了!”我看小睿一直呆呆的,道:“小睿,怎么不行礼叫人啊?”小睿看着璐王爷,却回头向陈湘道:“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