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谈之醅很正常,该说话说话,聊天聊天,他现如今应该是心里很安稳,根本没把过去的物事放在眼里。
但是纪笺反常地没动。
她一直出神坐着,回他话也似乎漫不经心的。
到家里,谈之醅就逗她说怎么了,还在想前男友啊,这样他可就吃醋了。
纪笺说没有,亲他一口,笑一笑说外面太冷了,让他去洗漱。
谈之醅准备去书房工作一会儿,让她先睡觉。
他把屋内的暖气调高两度,再给她脱了外套,拿一身睡裙换。
纪笺乖乖去换了衣服,洗漱好回来上了床。
躺下没多久她就呼吸渐浅,温柔缓慢,谈之醅给仔细掖好被子,留了盏橘黄色的夜灯后出去。
纪笺的工作就这一周能搞定了,过后收拾几天东西,十天半个月内他们就可以去锡城了,所以他这边的工作,说忙也忙。
谈之醅在书房待了两个钟,回来时已经十一点。
今夜风消雪停,夜显得格外安静,是以他的脚步声再怎么也没办法不留痕迹。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声音,翻个身又睁开了眼看他,喊师兄。
谈之醅过去亲了她一口:“笺笺睡,我去洗个澡就来陪你。乖。”
纪笺没说话,只看着他说完又起身,大抵是真的想赶紧陪她,他丝毫没磨蹭地拐浴室去洗漱。
纪笺听到细细的水声流淌出来,脑子似乎逐渐清醒。
其实两个小时里一直半睡半醒,睡不着。
那盏橘黄色的光落在了她朦胧的眸中,纪笺思绪像是坐了时光机,被拉到了几个月前那场他们不太安稳的盛夏。
那时她就和谈之醅说,她是觉得岑封像他才在一起的,他说可别气他了,心梗。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也没有,从没有深入去想过。
后来总是觉得她是喜欢他的,爱他的,但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以前会和别人在一起。
她一直知道她不可能这么多年了,才喜欢他。
但是之前从未去想,想着或许是原来就喜欢他的,只是她不知道。
床头昏黄的光落在女孩子散乱的黑发上,落在纤薄的肩头、米白色睡裙……一点点地把纪笺渲染得好像和光化为一体,她思绪渐渐回溯,回到了儿时的时光。
他们认识的时候,彼此还太小了,尤其她,才十二岁。
分开时也小,她高一还未结束谈之醅就已经出国了,等到她大学,他们已经两年没见,虽然中间没曾断了联系,但是也没亲密相处过。
她只记得他的好,哪里都好,所以高中在想要考哪里的时候,他随口一句来麻省,她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后来也真的去了,她心里之前就只有一个念头,跟着谈之醅总没错。
上大学不久后,谈之醅他们金融系里有个男孩子,叫岑封,见了她一面就开始追她,按他的话说:一见钟情,纪笺,你笑起来梨涡很甜,眼里还有光。
他和谈之醅是一类人,很像,是那种往后应会大有作为的人,这是她当时第一印象。她相处起来很舒服,也有种好像与生俱来的安心,所以她觉得她是喜欢他的。
出国前她还太小,性子从小安静恬淡,就像早上玩雪时和谈之醅说的那样,她从来没有其他早恋暗恋的想法,就只是觉得他好好,优秀,年少的时光里,他是擅自闯入且惊艳她的佼佼者,她仰望又被宠爱,真的就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
也只是一门心思觉得他好……这么多年来也只是以为他好,从未想过,好到已经是喜欢了,除了他这样的,她这些年再也没看上过其他模样的人。
纪笺眨眨眼,把脸埋入枕头,眼底的水流入,轻声抽噎。
他说他喜欢十二年,纪笺忽而觉得如鲠在喉,有点难以呼吸……
他说……“算了,先动心就输了,真怪难的。”下辈子也别换过来,不想她这么难。
他说,不告诉她,是因为他总不能放下,他放不下吧。如果不打算照顾她了,他就干脆说了,大不了以后各走各的
又说……他这些年也过得挺快活的,也没孤家寡人等着,要说心酸什么的,也不配。
后来说……总不能这样吧,他不能就这样耗着她一辈子吧,他的人生他说不准的,没办法保证一直在她身边,没办法这样耗着她,他不舍得。
再后来,他说“人总不能太贪心……回头,又什么都没有了呢。”
最终,说……“生个小纪笺,我反正咱俩爱不爱没关系,我爱你和小的就行了,你也负责爱她就行了,我们总归不会不幸福,肯定过得不差。”
纪笺眼眶模糊不堪,眨眨眼,水珠就滚滚落在枕头上。
她好像已经看不清从小相遇的意义了,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是长大后再认识,他们的故事就应该是彼此一见钟情,然后在一起,结婚,生子……一切顺风顺水,无波无折。
她曾经总以为这十四年是老天爷的馈赠呢,真的以为是呢。
可是他喜欢了十二年,十二年是真的存在过的,纪笺发现她无法轻易拂过当做不见,像无事发生,重新开启一个篇章,去和他像两情相悦一样生活。
她不敢告诉谈之醅这个事情。
好像无论如何,纪笺就是注定对不起谈之醅的。
故事的结局,好像还是当初问他的那个问题,送她回家,有没有后悔。
纪笺呛了两声,坐起来,坐在床头曲起腿抱着膝盖,下巴抵上去,把脸在膝盖埋得很深,眼角不断淌出眼泪。
谈之醅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人醒着,好奇问:“笺笺?怎么坐着,肚子饿吗?”
说完没有人回应,谈之醅看了眼床上埋下脸的人:“怎么了笺笺?睡不着了?喝牛奶吗?”
她摇摇头。
谈之醅见此,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那怎么坐着?陪你睡了好不好?”
话落,一安静,好像耳边飘来了细碎的抽泣声。
谈之醅愣了愣,伸手去摸她脑袋,透过那半面脸颊,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张白嫩的脸颊流淌着泪水。
谈之醅彻底怔愣,好像做梦一样,他马上丢开毛巾揽过她,低头去看:“怎么了?怎么哭了?”
以往哭还有名头,大都是被他给感动的,他还能笑着逗她,可这会儿忽如其来,睡醒在这哭,谈之醅担心得要命:“怎么了笺笺?你哪里不舒服吗?笺笺。”
想到晚上在外面她踩空台阶差点摔下去,他又伸手去摸她腹部:“肚子不舒服吗?”
纪笺摇着头,吸吸鼻子抬起了脸。
那眼睛都哭红了,说奶奶生病了。
谈之醅顿了顿,想起来早前在餐厅她就是出去和奶奶打电话,说是老人家好像不舒服。
他回来路上也问了,她说了没大碍。
但是眼下又哭了,忽如其来地哭了。谈之醅猜想还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大半夜睡迷糊了想起来就哭了,她最近就总大事小事都流眼泪,可怜巴巴的。
他松了口气,拖来被子盖住她,把人整个放入怀里哄:“没事啊,乖,奶奶没事,笺笺不用担心,抱抱。”
纪笺埋入他肩窝,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腰。
谈之醅也紧紧和着被子把她箍住在胸膛里,又低头去亲她的脸颊,哄着她说:“过几天你办好手续我们抽空去趟美国,去看奶奶,她没事,只是感冒重了些。没事,我在呢,笺笺乖,不哭。”
她只顾着抽泣,蹭着他,也没说话。
谈之醅慢慢地哄着她,哄她睡,他陪着她,一晚上都陪着她和他的小公主。
最后她“嗯”了一声,含着模糊的鼻音,但也乖乖地睡了。
…
第二天纪笺有课,大清早醒来。
谈之醅舍不得她,和往常一样抱着懒床,懒到纪笺上课快迟到了,才一起下了床,收拾好送她去学校。
下午纪笺没事,提前离开学校,一个人去了元陀寺。
大冷的天,山上也没太多游人闲逛,拜佛的倒是还一如既往虔诚。
纪笺进去还了个愿,还完站在大殿中,仰头望着案上那摇曳的香烛,那缭绕的烟雾,有点迷茫。
佛祖好像并不是在眷顾,在许他事事如愿,只不过把欠下的,还回来罢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关系错乱,结婚在求婚之前,婚礼在孩子之后。这一辈子就这样缭乱又顺和地过,也不是不行。
却原来,这条路是已经在往好的,往命里原来的方向走,这条路,它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
只是命运摆弄罢了。
纪笺眼睛被那烟气熏得发红。
出去后,她一个人坐在后殿一处无人经过的台阶上。
阳光从肩头穿过,落在脚下。熙熙攘攘的四周没人注意她,她像个芸芸众生里渺小到佛祖都忘记的人。
纪笺坐在那里几个小时,在努力告诉自己从小相识也有相识的好处,譬如从小谈之醅陪了她好多,他孤单的锡城年月也有她作陪;譬如大学时他给她指了一条路,他依然也有她在异国他乡陪伴;譬如后来家道中落,他让她生活一如往昔……
可是到这为此,纪笺就想不出来他有什么好处了。谈之醅从大学开始,从那会儿她与别人开始,就在纪笺这拿不到一分对等的好处了。
而这段单箭头的付出,长达近十年。
纪笺坐了一下午,心安定下去又躁动浮起,像大海的潮起潮落,永无止息,佛也渡不了。
晚上天气好,被戚尔舒喊出去玩。
洪太太是在家待不住的性子,难得风消雪停,她白天娱乐场所不开就去各种开的地方,听歌赏曲,各种江南艺术被她品了个遍。
这晚纪笺被她带去听评弹,大晚上,在充州老市区听完,出来还是冷风嗖嗖的。
纪笺听不太懂,附庸风雅罢了,只是吴侬软语哼起故事来,挺让人沉迷的,难得心中不再太躁动。
隔壁洪太太更不懂,最后那一段都快睡着了,出来又被冷风冻醒。
纪笺站在那院子门口寻思着给谈之醅发消息,说她准备回去了,问他回了没。
一打开微信,瞧见一个多小时前两人的聊天记录,他给她发了个他今晚去的地方名儿。
现在才十来点,纪笺觉得回去也还早,忽然想去找他。
但是他那地方,纪笺完全不认识,她对充州还不是每条街巷都熟悉。
戚尔舒在这读的大学,后来又定居下来,她熟,听到纪笺的话就醒神了一些感兴趣地凑过去看她的手机,看完直呼:“就在附近啊。”
纪笺挑眉。
戚尔舒给她指路:“你看这条路,顺着路灯直走下去就是中山路,中山路一边是海,所以很多老民宿,餐馆,棋牌室。他这个我去过,读书的时候了,那边以前有个很漂亮的花门,种着好多花在门口,像个民宿,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花,你去看看,有的话一眼就认出来了,没有你就在附近打听。”
纪笺问那是什么地方,戚尔舒想了想,玩笑说:“就吃喝嫖赌那种地方吧,这些男人能去什么好地方你想着?”
纪笺:“……”
她问戚尔舒去不去,今晚出门前她听谈之醅说洪扬约了他。
戚尔舒挥挥手,表示这鬼天气别一会儿又下雪,她懒得走一步跟一步了,像纪笺这种新婚燕尔的才喜欢。
纪笺:“……”
她笑了笑,什么新婚燕尔,他们结婚快两年了,不过……确实是最近挺有新婚感觉的。
纪笺还是去了。
不过也不算近,司机开的慢,前前后后十来分钟才找到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