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自家娘子亲自接了个单子,又惊喜又讶异,连带着同她说话,都从长辈关怀口吻变成了长辈欣慰口吻。
陈管事是沈家的老人了,几乎是看着沈雅彤长大的。
他家中没有女儿,两个儿子分别在去年和今年又给他添了两个孙子,所以陈管事对看着长大的沈雅彤甚是宠爱。
一听沈雅彤又有自己行走商道的心思,又是东家应允的,他便直接拉了她坐下,同她聊了一下午。
要不是时间过得太快,他怕是要将他自管事以来的所有事,遇见的所有人,此生的所有经验总结,一股脑儿地全塞给她。
眼见着天色渐暗,他只好歇下,只道,“买不到新的生丝,咱们沈家的丝织行近日也不大忙,娘子若是有兴趣,过几日随我去瞧瞧?”
“其实,我来还有一事想询问管事。”
由于说了太多话,陈管事先给自己猛灌了杯茶,才道,“娘子还想知道何事?”
“是否布料的材质与生丝的质量有关?”
“自然。”
“是否生丝的质量与桑蚕有关?”
“按理说,是的。”
“倘若咱们自己培育,可行?”
陈管事愣了愣,才道:“这些年东家也一直在想法子培育咱们自己的桑蚕,可这一来普通蚕种娇弱,凉州气候不大适合生存,二来,丝织行需要大量不同种类的生丝,若是只等自家的蚕种吐丝,怕是会供不上货。”
话虽如此,但若沈家绸布单单只靠向外购买生丝,若再遇上个邸舍失火,那么还会再被重创一场。
沈家可不能再重创了。
所以沈家想要东山再起,就不能对外购之物有太大的依赖。
与陈管事再聊了一会儿,沈峰便来接她了,这些日子沈峰几乎是起早贪黑里外忙碌,眼周都黑了好一圈。
他从来就是那个懒散的性子,突然这般勤奋,身子自然是吃不消的。
所以当沈雅彤上车时,便瞧见他早早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马车动了动,似乎吵醒了他,他立刻醒转了过来,当看清来人,他才迷迷糊糊道,“今日店中可安?”
沈雅彤淡淡一笑,“兄长想睡便睡吧,一会儿回去是不是又要看账本?”
“什么账本?”大约是被委屈的,他竟一下没了睡意,“你嫂嫂每日晚上都要叫我算五十道算经,否则就不让我进屋睡!”
沈雅彤柔声道:“嫂嫂也只是想让兄长早些成器。”
他愤然指着自己眼下那片黑青:“我都这般了,还不成器?”
说话间,马车外头传来了一阵丝竹管弦之声,还伴随着男子吟诗作对的声音,沈峰那昏昏沉沉的精神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此时马车正路过落霞茶馆。
他轻轻撩开车窗帘布,艳羡地看着不远处的灯红酒绿,不一会儿,又将帘布猛地合上,闭上眼睛靠回车壁。
沈雅彤暗自笑了一声,道,“兄长若是想去便去,我同孟二娘子借了几个人护卫,我自己能回去。”
“不成。”他瞥了瞥嘴,“你嫂嫂说要一块儿回去吃晚饭呢。”
“嫂嫂那儿我去说项。”她笑着道,“兄长成器之路上,可不能没了朋友不是?”
“那倒是。”
他微微颔首,复又撩开车帘往落霞茶馆看了一眼,犹豫了许久之后,才道,“你自己当真可以?”
沈雅彤点头:“可以。”
他似是还不放心,再问,“这天可快黑了……”
“停车。”沈雅彤叫住外头车夫,马车立刻停了下来,她冲沈峰笑笑,“兄长快去吧,记得早些回家才好。”
沈峰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终究还是没拗过心中那颗交友的心。
唉,还是自家阿妹温柔懂疼人。
送走沈峰之后,沈雅彤那副乖巧模样一下子消失了,她招来青梅,沉声问道,“可看清了?”
青梅肯定道,“是,那人方才去了下三街,娘子,可要叫人跟去?”
“不,我亲自去。”
“娘子不可!”青梅连忙拦住自家娘子,“下三街可是低等贱户之所,娘子怎能去?”
所谓低等贱户之所,便是那些人口中说的窑子。
贱户为了谋生,有手艺在身的会做些贱业养活自己,没手艺在身的,要么与商户等人家签订身契做些帮工,要么出卖自己去良人家里做贱奴。
那些寻不着商户收留也寻不着良人家,更寻不着出路的,便只能来窑子,靠出卖自己身子来养活自己。
来窑子的客人,也不是什么高贵之人,大多是些去不起秦楼楚馆的良人以及一些能养活自己的贱人。
所以给的银钱也不多,但好在至少有口饭吃。
沈雅彤虽在城郊庄子里待过几日,但余家娘子们的性子她还是清楚的。
她们各个性子高傲,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身子的。
所以,她才要亲自去看看。
毕竟她虽不向无辜人寻仇,但欺负过她的,她也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的。
她又不是什么随便谁都能欺|辱的冤种!
“不,我要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