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内一户方院内,零散三四十个人或立或坐,似乎在等待些什么。匀长的呼吸声,交相加叠了某种难以描摹的紧张气息,不同往常。这时,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一个不晓得看到了什么,忽然一跃,自院内的树上潇洒的落下,手中却已握着一只青色的鸟儿,献宝似的将那哆嗦着的小鸟递到一个桃花般娇媚的女子眼前:“冷湮,送你!”
冷湮看都不看,淡漠的将脑袋拧向别处:“无聊!”
“当年那人捉来的野鸟,你不是很喜欢?”
一道榴火自冷湮眸中闪过,她出手如风,就见那少年一闪身,翠鸟已被冷湮夺去,劈手一贯而下。那少年急匆匆去接,在空中变化出好几种手法,只为了卸去那附在鸟儿身上的劲道。待他停了下来,再看手中,却惋惜的“哎”了一声。在场的人原本起了注意,这刻俱是一怔,稍后又纷纷调开了视线。
论功力,他们之中,又有谁堪与那人匹敌?
冷湮亦瞅见,心底涩然。曾经,那人自半空中截住了她想摔碎的黄莺,然后,放了生。冷湮讽道,看不出,你是珍惜生命的人!他却是无所谓的笑,没有必要,做什么要毁天灭地?你这样的,才比较累心。他耸耸肩洒脱的走了,她的心却开始遗落。
哼了一声,冷湮再不讲话,那少年忽然苦笑了一下,喃喃:“好了,我总算问过了……”溜溜达达走到门边,门倒正巧开了。陈炯脸上的疤痕在浅灰的暮色中清晰无比,但他的神色,却是难得的宽善:“准备好了么?”
院内的人已然都立定了身子,恭谨垂首:“是!”
“好!”他扫视着一双双决意拳拳的眼,胸腔中窜起一股酸楚的豪情:“为我蜀国,百死无憾!”
经此一役,不论成或不成,他们这群人都不再有生的机会。一辈子生死不计,双手沾满血腥,便算牺牲了性命,也似在暗夜里凋落的昙花,无人知,无人晓。但是,哪怕前方是死境,为了家国,他们还是会毫不迟疑,全力以赴。
“百死无憾!”
一诺千金,暗潮激涌。鸡鸣狗盗终有义,谁道不豪雄?
陈炯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变得太易感慨。目光瞟过冷湮,想起橪儿那夜走后,他们几句对话。
“这一次,为什么没告诉他?”
“……”
“你,也不想他死?”
冷湮那时抬起头,简单看着他的眼睛,他才察觉,原来这个杀人如麻的女子,竟然也有非常单纯的眼神:“没什么,就那样了!”
某些悲怆的情爱,到了最后,原来,却只能吐出的那么一句“没有什么”。割舍,是因为舍不得。他那时想,冷湮,其实也是个好女子。
冷湮似乎觉察到他的注视,顿了顿,撇开了视线。陈炯便干咳一声,斩钉截铁下了命令:“一切,按计划行事!”
开始了!阴影处的夜烈背靠着廊柱,向着晚霞如血,微微的,眯了眯冷冷的眼睛。
天幕已暗,春气中浮游着微闷的雨意。晋王府门边,一位轻灵如梦的白衣女子惶急的攥紧了一双明艳贵气的宽袖,低声哀求:“晶姐姐,求你,带我入宫!”
风溜溜起了,穿街过巷,气势不歇。皇宫东北角的那行疏柳便迎合起来,摆动着柔长的枝条婀娜的摇曳。太柔,太轻,和着空气中的徐徐散开的柔媚芬芳,久了,便让人生出些错目的晕眩。池边的年轻侍卫,本自欣赏着几个榴衣宫女在池边娇俏的嬉闹,心中春情丝丝。好好的,那几个曼妙女子忽然“咕咚”“咕咚”倒了下去,他大吃一惊,但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也身子一软,倒地昏睡过去。
几声破空的轻嗤,冥色的三爪铁钩扣住了森冷的墙头。无星无月,打头灵敏窜上的几个身影都是一身素黑,他们迅速跃下墙头,分几处打好绳索机关。墙外的同伴顺势而入,一溜人手俱是鬼影般无声无息,遥指打个暗号,分散匿入了深宫重树的暗影中。
沿着廊壁辉煌,就见丹楹刻桷,雕墙峻宇,自最为敞亮的那间偏殿里,传出阵阵古雅的乐声。东西两侧迂回上下的便道灯火明澈,成队的宫人侍女端着食盘果品,翩翩鱼贯出入。抬眼,殿内好不奢华,顶壁上的青云彩纹团龙磅礴富贵。殿内一溜黄花梨案几,满坐着皇上最宠信的朝臣,正自觥筹交错,为万岁庆贺寿辰,真正好不热闹。
明殿正中尽头,端坐着一位俊朗无匹的帝王。浓密漆黑的乌发一束,未作丝毫配饰,只一身灿然银龙皇袍便显尽九五的尊华。他身侧的晋王却是一身青莲丝缎,袖口衣领刺着繁密的铜绿松纹,发髻间一方琉璃幞头,图案精美。原本刺目的搭配,映着绝色眉目间的冷冽,竟自泠泠美得惊心动魄。他扭头去看正自持杯欲饮的大哥。
“她人呢?”大病初愈,冻泉般的声音带了丝轻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