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吃的东西都极美味。他竟然比自己更适合奔腾于山野,每次略一扬手,天上水中,便会遗落下各种野味。它丧气,不过不抱怨。毕竟主人吃得不多,好吃的最后多半会落了它的肚——它还是相当满意这种口福的。
再有,主人喜欢一种散发着呛人气味的水。它听送那些褐色坛子的来人讲,那叫做“酒”。偶尔有人来这个僻静的竹林,主人都会与人一起喝。那种东西看来很厉害,来的人常常几杯过后,就困的没办法,趴在桌上睡了。主人就会皱眉咧咧嘴,说“对不住”。她不懂“对不住”是什么意思,但是主人看起来并不开心,它是明白的。于是它不喜欢山谷里来人,也不喜欢那些人带着开解的神气来跟主人讲:“莫再等”三个字。
不过,主人自己也会自己去喝那些清冽冽的液体。坐在溪边,坐在黄昏下,坐在落叶下,并不经常,但是每年似乎总有一次,他会独自坐很久,也喝很久。然后他的身形就会不稳当,有点走不好路的样子。他会拿出一把非常漂亮的闪着寒光的匕首,来回的看,眼睛墨黑墨黑的,等到取出一个匣子中藏起的一束青丝,他的眼睛就会燃烧一般的明亮,一直笑一直笑,嘴边的笑涡却让它心里直泛酸。他将那缕细细的黑丝攥得紧紧,贴在胸前,然后就会入眠。梦里,他会唤“洛……”。
某一次,他的眼睫凝着一星莹润,月光下闪烁着,似湖水璀璨的结晶。也就那么一次,它忍不住蹦到榻上,壮着胆子,伸出舌头舔了一舔。
有点咸,有点涩……
主人没有醒,它侧头看啊看。其实在狐狸的审美观里头,主人不能算好看的雄性。但是,却无端端让它有点心痒痒而湿湿的,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拱进主人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身子睡了。主人的身体很温暖,他的发丝出乎意料的,它睡的舒服极了。可惜,第二天,它就遭了报应——醒来的时候,一双微眯的眼睛冷锁着它,它还没来得及溜掉,就被揪住提起,掰开嘴灌了一口什么东西。
呸,呸,呸!好辣好冲,它从榻上跌下,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禁流着鼻涕眼泪哀怨的回望。主人却淡勾起唇角,魔瞳深深。它登时心惊胆寒的飞窜进了林子,直到听见叶哨,才臊眉搭眼的爬了回来。从此,它算是明白。那个怀抱,也是个禁忌。
可是,主人啊,狐狸通过接近的啃咬表达欢喜,你呢?
狐狸受伤的时候需要同伴凋舐,你呢?
为什么你总是独自一人?
唉,为什么,我偏偏是只狐狸呢?烟歪歪怪灵巧的脑袋,有点遗憾,要不然啊……
它旋了身子,轻呼了一声,“呜”,企图引起注意。主人背对着淡淡咳嗽,可是回手就射出一片青碧碧的光。“嗖”的,那道光凉飕飕飞出了窗子,直奔了外头去了。
赶人了!
烟赶紧夹起尾巴,一溜烟的小跑出了竹屋。
心里头有点委屈,于是沿着竹林间的溪流闷闷的奔跑,一直跑出了竹林,跑进一带稠绿混合的灌木林中。林风真清爽呢,天空渐渐蓝的透明,如丝的白云浮得高高的,林中的鸟儿也开始亮了喉咙。心情慢慢轻盈起来,烟舒了个懒腰,到溪边垂下脑袋就着舔了几口水,嗯,很甜。满意的抖抖身子,它就听到一点异动,下意识的窜到一边的灌木丛里躲藏。然后,就听到一个极其美好的声音,似泉水潺潺的流动,也似月下宁静的花开。
“累了,咱们歇歇!”
烟忍不住伸头,然后就愣了一愣。
缃色的裙随着坐下的举动而微弧,在溪石与浪花间扫下一痕流影。一张宁和的面孔瞧不出年纪,凝脂肌雪,如樱红唇,黑发如云,明明淡雅如月,却自神态间流出一股活水般的芊芊媚色。蓦然对上了一双明如点漆的眸子,烟直着眼,简直不会动了。
好自然,好舒服,也好,温柔。
那双如水的眸中忽然漾过一丝轻灵的喜悦,“丰,火狐呢,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