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洛见钟隐再无可吐之物,遂点头应了。一时红蓼端了水进来,与秋萍两人为钟隐稍事整理换衣,烟洛走出门去,乘势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孙易灵巧的跟了过来:“请问小姐,殿下情况如何?”
烟洛实在毫无把握,嘘了口气答道:“吐了些东西出来,希望能有帮助!”今天一日放晴,那柳絮被暖得轻飘了,一团团黑乎乎的飞将起来,风一吹便漫洒满园,撩得心中点点疑惑亦是时飞时停。烟洛愈要追问,眼角一扫,孙易的眼底却分明有丝戒备。一时诧异,便压下了心思,淡淡问道:“你们为何不去找昝先生?”
孙易答得四平八稳:“昝先生昨日被请进宫为太后诊病,尚在宫中!”
“哦!”烟洛皱皱眉,钟隐乃堂堂六皇子的尊贵身份,被人下毒是何等大事?他却不寻御医诊病,偏找上她这半吊子大夫,想来必然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或许,又与那大皇子有关系呢!罢了,孙易既不愿说,她又何必多话追问?先救了钟隐再说吧。自便回了屋子,房中已然清理干净,钟隐才换了件浅紫贴身的棉袍,静静侧卧着。经过刚才那番折腾,他愈发疲惫了,出尘的五官依然绝美如画,鼻翼微微龛合,间断的浅浅喘息,模样更显得虚弱。
烟洛叹口气,世上竟然有男子,好看到这个份上。便是如此狼狈的时刻,那份温谦斯文的俊美仍旧令人心颤。轻手轻脚的蹑了过去,秋萍红蓼正在收拾换下的衣衫和用具,烟洛便冲她们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自取了湘红的菱被,小心为钟隐掩了。他的睫毛动了一动,却未睁眼,“清?”
“嗯!是我。”烟洛抬抬眉,惊异于他的,柔声道:“好些了没有?身上可还恶寒?”
钟隐的眼睫缓缓一掀,深邃的眸子微微迷离,他只是轻轻嘘气:“抱歉!”
对面的女子却怡然笑了,无惊无恼,为他掖了掖被角,明快的语声宛若初夏的和风:“我们是朋友,何来“抱歉”可言?钟隐已将毒吐出了大半,现下只管歇着,稍后子槐将药配了回来,我便帮你熬制解药。方子是师傅配的,虽不能十拿九稳,但总该保你无碍!”
钟隐本欲回答,身体却骤然又被一波冰寒冲袭,冷意霎那间蚁啮般的钻入五脏,似要毁掉他的心神。无法再维持如水的笑意,他颓然将眉蹙得死紧,闭目不欲让人见到他痛彻的眸子。烟洛忧心忡忡,却也不敢点破,只是抢着讲道:“别多讲话,费精神!有什么要讲的留到毒解了再说。冷么?”一面嘀咕着,自言自语站了起来:“还是再拿床棉被过来保暖比较好!”起身自去取了棉被来给他覆上,又叫秋萍他们寻了自己素日用的一个蛇皮酒袋,里面装了热水,塞到钟隐手中。
钟隐的手原本的握拢,隐隐约约,却在极寒中遇到了热源,回手攥住抱紧,本能的欲自那热源上吸取的温暖。烟洛的手亦被他一搅压住了,一拔却并未拔出。手心隔了丝棉料子,仍能感觉一层凉气,顺了血脉凉到人心里头。而钟隐,似乎真的很瘦:他的手指极细极长,微微的却极其明显。因着毒性发作,他的神志已逐渐迷离,却并未□,除了眉心死命的拧着,优美的唇线也愈抿愈紧,脆弱得几乎快变做了苍白的一线。
烟洛被他如此握着,却突然记起初遇钟隐时的情形:□无边的街头,他在她身后,悠悠淡立,却仿佛天地之中,始终只他一人,那般的澹泊自在,那般的潇洒无羁。立时心脏突突跌疼,也快承受不住,幸而子槐正巧回来了,她便飞快的抽手,赶着去熬药,一面拼命回想入药的顺序,一面脑中竟蹦出小引的笑脸,引得心思又一阵急痛。把扇的小手越发来往不停,只想将那不祥的思绪统统扇熄。
夜已皆墨,渐渐的,一股浓郁的药香便从灶间袅袅的飘了上来。子槐悄无声息的进来,一脸严肃的立在后面环了胸看她熬药。烟洛一直专心致志的,小脸直被热度醺得发烧,侧头终于瞥见了他,稍稍吓一跳,嘟嘟嘴道:“药已好了,可以去喂殿下服药了。”将那紫砂罐里的药慢慢滤了出来,药液泛着深暗的褐色,白雾四溢。
子槐却按住了淡蓝的釉花碗:“你确定有效?”他睨她,言语间却仍是不大信任。
烟洛“嗨”了一声,不甚客气的瞪他一眼:“你还有别的法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