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的账房病了,烟洛临时应了柳朝,陪他去谈一笔大生意,如果成功,估计大半年之内“大胜”都有的忙了。可对方的人却把地点选在了秦淮河上,烟洛黑了黑脸,柳朝难得讪讪的,却还是求她一起去看看。烟洛晓得闲芳轩涉及外务从未遇到过麻烦,是多亏“隐”的照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入青楼了,况且据说是“隐”自己的画舫,索性点头应了,到了晚间便换了一身深蓝的文士便服,装扮成男人的模样偷偷溜出府——若让秋萍知道,估计今晚耳朵会倒大霉。
许是为了不打扰谈生意,精巧的画舫中间隔了一层深色红缎,竟然不透光的。隐隐有琴声传来,柔丽轻娆,倒也十分有意境。谈判进行得不甚顺利,一开头,便很棘手。对方是金陵最大的一家绸缎庄,据说在别的地方也有不少分店,而且是大皇子罩着的。那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一上来便抱怨没有美女陪伴,待好不容易谈到正事,他张嘴一口价,把烟洛给惊在那里不能动,心里痒痒的很想回嘴:“有那好事你介绍给我!”
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不明摆着叫人白给你跑腿?
柳朝这小子倒挺能忍,只是请烟洛把走货的账算给他们看。烟洛耐着性子一一讲解,讲的口干舌燥。抬头一瞧,那胖男人正盯着她的脸□呢,登时冒火,退开一步,大有将一本子账一砸了之的冲动。忍了又忍,咬着牙笑道:“这位老板,你瞧我算得公正么?这价钱实在不可能,如果您想托镖局做事,总要有点诚意么。”
“哼哼,我“碧月间”从来都有诚意,肯出来跟你们谈,就是给你们面子了。”那人看出烟洛嫌恶他,反而骄矜的扬起下巴,面上一层溶溶的油光。
烟洛惯做生意的,晓得与这种狗仗人势的家伙最难打交道,便是生意谈成了,日后也必有事端。于是给柳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撂担子走人。柳朝回她个眼色,示意她忍耐一下,只是接嘴道:“还是请桐老板再考虑一下!”
“考虑?”那个衣饰华丽的过分的男人捏着一撮胡子,满船舱一溜,小眼睛落在烟洛身上,咧嘴一副讨打的猥琐神色:“要是每个月这位小兄弟肯陪我一次,一切就……”
这人看来是个搞不清状况的,在“隐”的地头,敢这么嚣张!烟洛悲哀的瞟瞟他,一时几乎捂嘴欲乐了。也奇了,柳朝僵了一下没蹦起来,脸色反倒发青发白,偷偷瞥了眼深红的缎帘。烟洛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见到了一道熟悉的刀影。
在明黄的烛光下,那道犀利的白影,扫着淡淡的妩媚的红色霞光。“唰”的止住那胖男人可能出口的污言秽语,以一种巧妙的角度,把那人不算多的头顶发髻削了下来,飞出去钉了船舱。
那个胖男人头上一凉,一摸,竟然只触到一堆散发,又怕又惊,高声呼人来救。可惜,嚎了好几声,都快冷场了,竟还没人进来。胖男人头上开始冒油汗,柳朝吐吐气,恢复了他的阴柔模样,句子里一丝丝的戾气蔓延:“他们有一会儿进不来了,桐老板!”
“大胜”在明,“隐”在暗,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隐”用的手段,也并非全然光明,不过很有效,至少直到现在,帮会一直运行的很好。桐筹有大皇子的照拂,横行金陵多年,这会儿才明白惹上不该惹的了,身体竟不住筛糠般哆嗦,结结巴巴还没开口,就听得旁边的蓝衫少年怒喝一声,语音似乎比他还抖,清脆好听,却带着点女气:“出——来!”
时间停顿了一秒,红幕轻盈的滑开涟漪,一只洁白晶莹的葇荑斜挽着弧度勾起了缎帘,俏媚的白与浓烈的红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五指上是鲜艳的蔻丹,亮得刺眼。
那边的微光瀑泻过来,有个灵活的身影出现在光的裂缝中,只是随意立着,便有种漫不经心的漂亮,他的嗓音不算,像夜里的魔笛,清凉微亮,说话的方式却仿佛能将人吸进幽暗的冥夜:“还是那么心急!想我了?”
桐老板立刻意识到那个正朝自己走过来的少年其实根本没和自己讲话,他之所以目瞪口呆,是因为那个少年,实在是,实在是,生得太勾人了。走路的步态,垂手的姿势,帅气的面孔干净的一如孩童,一眯眼,那瞳色仿佛变作了极浓的墨绿,简直像个魔鬼,夜间出来蛊惑人心的魔……
那少年也没瞅他,没见怎么移动就到了他旁边,突然侧身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颚。桐筹下意识的张嘴,一粒凉凉的腥腥的东西便落到了他的舌头上,少年一抬手,那小颗粒便飞快地顺着食道滑进了肚里。桐筹心里大呼“糟了”,那少年却笑起来,性感的唇间勾起讥嘲的弧度:“听话!每个月十五,我便给你解药!若你去向人报告么,肠穿肚烂什么的也许免了,不过,我一定会叫你后悔上千倍万倍,你信不信?”最后的尾音威胁的上扬,桐筹忍不住就抖得更厉害了,面部僵硬,肠胃里似乎多了只小虫在游窜,隐隐作痛起来。
柳朝左看看右看看,想撤退又不敢,只得心虚的瞟着变了脸的烟洛:“宋……小……咳咳咳……你别走啊!”
烟洛置若罔闻,转身就走,肯定是面部表情极其狰狞,否则一船的骠悍男人,怎的全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没一个敢拦她的?自己颠三倒四的冲下船,见到暗影里几个躺倒的影子,心下恨恨:果然,他们本已胸有成竹,叫她帮忙不过是幌子,只是为了方便那混蛋。
水气漫凉,冰不住人的狂乱的思绪。叶橪回来了!他一句不解释就闹失踪,事隔多月忽然再度现身,还是那么可恶的懒散模样,唇边的讥诮仿佛在笑这世间一切都不值挂怀。是她笨,笨得忍不住担心,忍不住失眠……迎了风,烟洛仰头使劲吸了口气,耳后却传来一声笑,诱人的低吟:“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