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茸提花的墨绿被起了皱折,在清朗的光线里散着丝缎特有的细腻流光,倒映的床上的面容有几分无力的病态。相识六年了,在榻旁见到姐夫,是第一次。
柴荣回来了大半个月,却是病情沉重,眼见着憔悴下去。此刻半倚着黑绸龙纹靠枕,一条明黄缎子围过宽阔的前额,依旧的富贵堂皇。眉宇间威严未减,然睥睨天下的姐夫,仍不得不在病榻上召见自己。
烟洛自打为他把脉看诊,心就“咯噔”一声。姐夫消瘦孱乏,脉象紊乱,原本强壮的身子已有灯尽油枯之势。这么几年,他雄心勃勃南征北战,对外界的养身建议少有听从,义姐逝去后情况愈糟,直至今日,健康已一泻千里。太医院的御医们成日谨言慎行,开出的方子一计比一计狠,却只是勉强支持,烟洛自问医术绝对不及各位御医。只得一趟趟求旨进宫照料,心急如焚,却不敢言明。
收回了纤指,舔了舔发干的唇,烟洛方欲出口安慰,柴荣静静开了个头,闲话家常一般:“朕明日即刻昭告天下,三日后册封符彦卿第三女符芷为后……”
烟洛稍稍惊愕,抬头正触到姐夫的视线。无波雕然,于一向森然决断的面孔上几许陌生。原来,符芷姐姐一直以照顾“华仔”为由住在宫中,却成就了这样一段缘份么?烟洛恍然,不由得想起了符芷提起姐夫时满脸崇拜的光辉,那个,是爱的光辉么?只是,姐夫的身体可撑得住?如若万一……犹疑着,简单的“恭喜”二字,此刻终究说不出口。
“皇上,保养龙体要紧!”斟酌了再斟酌,烟洛方憋出一句。
“呵……”柴荣顿了顿,哼道:“枉你聪明伶俐,却始终不懂侍君的道理。朕身体如何,要做何事,由得你妄议么?”
“不……”烟洛情不自禁,答了一半倒噎住了,心慌意乱道:“皇上洪福齐天,自然很快便会痊愈。只不过立后大事,乃普天同庆的喜事,何必仓促为之?为此宫中上下定然忙乱,皇上又如何能静下心将养?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若等到……”
“烟洛!”柴荣打断了烟洛接下来急匆匆地解释,话语短短,却直压在人心上:“朕怕等不及!”
烟洛猛地咬唇,别过脑袋:“皇上多虑了!”
“朕多虑,你紧张什么?茶……”柴荣皱皱眉头,接过烟洛风过的茶盏,喝了一口,才顺口气道:“况且,符芷娴雅**,堪作天下主母,将来也定能够好好教养宗训。她与符妹,更有七分相似……”
烟洛登时哑口无言,迟疑了一刻,忍不住问:“烟洛大胆,后宫不乏嫔妃,皇上为何要封符芷姐姐为后?”
虽是夏日了,然清晨依旧薄凉。草虫零星的醒了,带着困意叫出声,闷出几丝寂寥。姐夫的回答令她隐约的不安成了真:“朕欠着符家,而且,有备无患……”
说到底,竟还是为了江山?寻一个优秀的女子,为皇家培养出类拔萃的后一代。姐夫柴荣,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为重的男人,却为了这注定守不住的河山,要接连牺牲掉两个符家女子的终生幸福么?烟洛讽刺的笑了笑,替死去的义姐吃醋,为活着的符芷不值,一时又忘了规矩,不管不顾插了一句:“这样对符芷姐姐太不公平!”
柴荣一顿,声音冷了下来:“朕哪里不公平了?在这里,朕就是天命,朕就是道理。朕还给符家一个鼎盛的荣耀,给宗训一个绝对慈爱的母亲,难道不够么?你倒说说,何谓公平?”
“所谓公平的感情,是指无论贫富贵贱生老死病,彼此用心付出,真情永系不移。还有,懂得感情的人,更不该轻易去糟蹋别人的真心。”
言语轻轻,却将柴荣气直了眼,狠狠道:“混账道理!你一介女流,做事鲁莽,屡抗皇命,朕没跟你计较,你倒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公平不公平,你看到几分,自己又能做到几分?符妹过去惯着你,你便恃宠生娇,搞得越来越放肆不羁,不成体统!打量朕束不住你么?如今不会有人为你求情了,你自去琢磨琢磨欺君是何大罪,仔细自己的脑袋!”
一连串疾言厉色,到底令柴荣猛的咳嗽起来,急促的气喘顷刻憋着红了面颊。烟洛忙起身,一手喂柴荣进些清肺的菊花茶,一手细心的为柴荣慢慢顺气。小手透过单薄的夏衣,可以感觉到姐夫胸腔内剧烈的震,还有根根突出的肋骨形状。强壮无敌的姐夫,竟只剩了皮包骨头?心只管酸了,一迭声地认错:“烟洛错了,再也不敢了!”
姐夫的重病,符芷的命运,大周势必的改朝换代,长久压抑的心事,一瞬间狂涌如潮,想停也停不住。这段日子为了姐夫的病寝食难安,此刻被姐夫一骂,无端端的悲从中来。眼眶迅速热了,泪珠子凝了一刻,终于忍不住坠落下来。稀里哗啦的哭着,因为没有手可以腾出来擦干眼泪,只好更低的垂下头,压着哽咽,任由泪水狼藉,却不吭声。
柴荣顺过气来,却见到一脸湿痕的烟洛,倒呆了一刻。默默瞅了她一阵,才开口:“哭什么,才刚骂错你了?你这倔性子没遮没拦,朕脸还没唬全呢,你倒伤心得震天响了。”虽然仍是责怪,却带着些别扭的安抚味道。
烟洛使劲摇头,赶紧的擦了泪,嗫嚅道:“不是……,皇上……,皇上恕罪……,我,烟洛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