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眉微锁,赵匡胤扬手又饮了一杯,继续回答等待中的弟弟:“我要这天下人心,你可明白?”
丫头说得没错,世宗柴荣,仁德功勋的确无从挑剔。他既要帝位也要人心,就需多花些功夫。而要抓住人心的法子,很多……
赵匡义斜睨了大哥一眼,喝酒不再作声。这三个月,他大费周章的找人重新传布“点检作天子”的民预,再网罗星象异士,要他们为这传语证言。民间已有些喧沸,朝局气氛也渐渐的往大哥这面一向倒来,唯有张永德与韩通,左右阻挠顽抗,令他不耐,亦起了杀心,只想速战速决一举控制朝局。无奈大哥隐忍有度,虽然运筹帷幄,但迟迟不肯行动。这里头,绝对有烟洛的影响。咳了一声,心头的刺再次不失时机的深了些,锐痛依旧不减,他却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冷峻的眉目一丝未动。
胭脂鹅脯在口舌中散开微甜的肉香,是她最爱的味道,赵匡胤慢慢咀嚼。一片打着滴溜的火红枫叶飘然坠地,追随的视线便一点点涟漪作惘然,他轻语道:“枫叶,又红了!”
绚烂如昔的秋日,却不肯再来。
“嗯!”匡义闷了闷,起身:“没事了,我先回去……”
苏烟洛每隔五日,便会入宫一次,与皇后与幼帝相聚玩笑,风雨无阻。今日的时辰,又快到了。他会偶然的经过皇城,然后于远处瞧上她一眼。有的时候,也会不经意与她狭路相逢,他们总是无话。她将符晶的名字筑成一道墙,把他挡在墙外,令他恼恨如狂,却奈何她不得——她毕竟是官位三品的郡主,他再冲动,也不可在此时此处犯错逾越。脑中浮出她的秀影,他冷冷的笑了笑——人能逆天?他不相信!总有一日,当他只手遮天……
烟洛的确尚在宫中。宗训今日不肯好好念书,被师傅罚了,此刻有些不痛快的翘着嘴,立在桌边听符芷劝诫。烟洛没有出声护着,只是微笑着旁观。没提防符芷略一闪神,那孩子眼珠儿骨溜溜转过来一下,几分顽皮几份童真,还带了些撒娇求助的意味。香鼎薄烟流散,袅袅如帐。朦胧中他的一双眼睛和义姐的几乎一模一样,那轮廓,那神情……心不由自主地软了,出口道:“姐姐,算了,他还小呢!淘气顽皮免不了的,耽误的功课补回来就成了。”
她一开口,宗训就喜笑颜开,一个劲儿狂点头,将符芷闹得哭笑不得。“皇上!”语气加重了些:“荒废学业将来怎会有所成就?你日后是要引领百官的君王……”
烟洛望了望符芷坚决的面色,晓得教育孩子她不该插手,一笑置之。柴宗训的小嘴又开成了喇叭花,倒是不哭闹的小孩,只是委屈的瞄她:“姨娘!”
符芷竖眉才要教训,看看宗训瘪起的小嘴骤然有些泄气,听得烟洛浅浅莞尔:“姐姐,花园的海棠开了,咱们去走走可好?”
“如此,也好!”符芷总算找个由头,放过了宗训,和烟洛去看那株秋海棠。薄露匀了纤白妖色,如冰丝织就,香秾漫敛,几分清艳,几分绝尘。符芷便有些感慨,“妹妹,你说这花像谁?”
烟洛示意宫女取来剪刀,却取了一支怒放的,并于符芷宽款的发髻,一壁笑道:“像姐姐。素灵失律诈风流,强把芳菲半载偷。是叶葳蕤霜照夜,此花烂熳火烧秋。姐姐就是诗里说的,占尽旖旎的芙蓉!”
符芷微微摇头:“不向横塘泥里栽,两株晴笑碧岩隈。枉教绝世深红色,只向深山僻处开。这花,我看更像你一些!”
烟洛顿了顿,忽然问:“那么姐姐,你是愿作这宫中绝色,还是山中浪漫?”
“这……”符芷踌躇了,侧着脸,玉指划过那冰丝般的的,半刻才答:“我没得选择!”
烟洛暗自叹息,她一心想保全他们,可是若符芷太过执意,事情终究会非常棘手。符芷与符宁的不同,在于符芷虽温顺,心里的坚持却更难以改变。她只好潜移默化慢慢设法,于是接口道:“如果有朝一日,烟洛去浪迹山川,姐姐愿意相伴么?”
符芷的面孔划过一丝惊异:“妹妹,你又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