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阆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又或者是终于看穿了他的顽固不化,天性凉薄,顿觉得心底空寒。
触及到哥哥眼中的失望,赵聿也有些悔意,但还是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像你这样的人,生于安乐,长于安乐,你遗世独立,你不染尘埃,你高处不胜寒,想必根本就不知道吧,低处不止有清泉,不止有百川,还有数不胜数的沟渠、臭水、烂泥、遗骨!”
他渐渐红了眼睛,近乎咆哮道:“你效法自然,你顺应天道,你可以站在风雨不经的地方,对别人的品行指指点点,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没有感受过,什么是人生在世,风吹雨打,千锤百炼!”
赵聿咬了咬牙,坚持道:“我没错,我一点错都没有!我是在帮他们。”
云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究竟在迷雾中学了些什么?”
赵聿大声反驳:“那你为何从不问我,究竟经历了什么。”
由他发洩了片刻,赵云阆忽地一笑,“你的经历。”他似乎嘆了一声,“赵聿,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自古以来,风止风起,云聚云散,日升月落,天下逆旅,谁没有经历,谁曾不是少年,你走过的路,你怎知别人没有走过?”
赵聿顿时哑口无言。
看着这个属实不算让人省心的弟弟,云阆有点无奈:“筋骨可以重塑,心志可以淬炼,思想可以觉悟,教义可以传承,但要有所成长,有所追寻,有所坚持,有所领会,那无论是心底的沈屙,岁月的伤痕,一望无际的天涯,还是触不可及的月光,你要牢记你来时的路,也要释怀那些沈重的过往。”
“既从迷雾中走来,首先要面对自己,才能面对光明。否则,你永远都只会原地踏步,又拿什么去对命运有所回击,对自由有所渴望,对神权有所向往,又拿什么超越我?”
赵聿惊讶抬眼,原来,哥哥都什么都知道,他所有的觊觎,卑劣,妒忌,憎恶,在他的面前从来都是纤介之间,无所遁形。那为什么可以容许这样一个鸡鸣狗盗,狼子野心的自己,在他面前像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呢?
赵聿攥了攥拳头,顿觉得汗颜无地,难以自容。
云阆看着他的眼睛,又仿佛看的并不是他,只是沈浸在对世间万物的悲悯中,脸上浮现的也是一种超脱世俗的表情,他缓缓地开口,“人各有异,因果各异,生死各异,缘法各异,造化各异……”又低声笑了笑,拂袖转身说,“罢了,都罢了,或许还是我过分强求了。”
云阆淡淡地开口:“你既然看不上这裏,就离开吧。”
赵聿震惊的问:“你说什么?”
哥哥他,是在赶自己走吗?
云阆说:“赵聿,请你认清一个现实,无论是杀孽心,还是胜负欲,都是你的贪念在作祟,哥哥从来都没有拘着你,强迫你去做什么事,你还年少啊,你的路还很长,而光阴漫漫,伤痕无尽,岁月无边,哥哥之所以教会你一些本事,传授你一些道理,并不是要你丢弃自我,去追赶我的影子,继承我的人生,成为这世上第二个赵云阆。我带你走过的那些路,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都只想让你将目光放的远一点,不要再执着于自证,不要再苦恼于从前,往事既然已经如烟,你大可以多走一走迷雾之外的路,多看看不同的景色,遇见值得珍视的人……你如果喜欢我们的家,将来,你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莫干山永远都会是你的归途,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强求。”
云阆惋嘆道:“事到如今,既然你我已经离心,既然你如此厌恶这裏,你爱去何处,自去吧。以你现在的能力,自保不难,这个时候走,我也放心。”他这样说着,然后转身离去。
赵聿看着他的背影,几乎破罐子破摔的说:“好,既然都是最后一面了,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对那个凡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不是已经有林仙了吗!为何还如此三心二意,见异思迁!”
云阆的身形顿了顿,声音却听不出喜怒:“赵聿,不要放肆,神女清白,不由你信口胡言。”
赵聿只是不避不让的死盯着他的背影,近乎歇斯底裏的喊:“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为她停驻,那样一个平庸的人间女子,何德何能,又拿什么和林仙相提并论!”
云阆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却不回头:“赵聿,说这话之前,你可以回顾回顾,自己当年的模样。”
赵聿顿觉得哑口无言。
云阆也不再停留,他继续往前走去,似乎走入了云山郁郁,江水泱泱,似乎山岗上的清风,丘陵上的明月,似乎草熏熏,木欣欣,泉渟渟,风泠泠,无时无刻都存在于他的身边,又像是从没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
赵聿苦笑了一声,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痴心妄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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