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星心神一动,猛地抓住将要落下的帘子,微微向外探了探身子,看着她背影逐渐远去,才问:“那是谁家的姑娘?我怎么记得建康城,并没有这样一号人。”
春望说:“小公子这么一问,倒叫我想起了一件事。”
连星收回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哦?什么事?”
春望说:“小公子对后宅的事鲜少关心,想必还不知道吧,府上最近有一门表亲要来拜访,我见这位骑马的姑娘行事作风与建康城的女儿家截然不同,想来就是她了。”
连星问:“是吗?”
春望点了点头说:“听说,这位表姑娘家在潼河关,半个月前才给府上传过信,说要来贺老夫人寿,老夫人读了信后,可盼她盼了好长时候……半个月的时间,从潼河关到建康城,按照两地的行程来看,她到达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今日了。小公子你也知道,府上没有小姐,但老夫人尤为喜爱女娃娃,便经常接族亲的女儿入府游玩,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我见这位表姑娘如此率性,定然讨老夫人欢心,说不定还会留她在府上多住些时候呢。”
连星弯了弯眼睛,似笑非笑的说:“这样好玩的事,我倒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楞是等人都快住进了府裏,我还没回过神来呢。怎么?怕我欺负她是吧,所以府裏上上下下全都通了气儿,就瞒着我一个人。”
春望不敢接这话。
连星又嗤笑一声:“又是表姑娘?这流水似的表姑娘真是多的数也数不清了,这是今年第几个来着?我怎么不记得府上有那么多沾亲带故的表亲了,别不是瞧着大哥到了适婚的年纪,借着贺寿的名头,这才凑上来说亲的吧,何况这样的事,从前遇见的还少吗?”
他说:“大哥身上背了那么多的烂桃花,哪一朵不指着我才就此作罢?这位新来的,看起来和之前那些倒不太一样,听说潼河关民风彪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既然如此,我们也回去吧,好好会一会这个新来的表姑娘。”言至于此,又将帘子重重地甩了下来,吩咐道,“赶马,快些走!我倒要看看今日是她先到还是我先到。”
春望近身伺候他多年,素来知道他争强好胜的性子,当即也不敢耽误,立刻打马飞驰,追上那个红衣单骑的背影。
等过了人声鼎沸的商业区,又跑了一段路,才到了勋贵们的住宅区,这裏寻常百姓较少,更没有一些商贩拦路,他们也不再束手束脚,就像是在打一场马术争霸赛,谁也不肯落在人后,好在这场临时起意的比赛,直到最后,他们几乎是同时抵达了连家府邸。
喝停马车的时候,春望不着痕迹的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心说,还好还好,这样也不算输了,否则指不准这位小祖宗暗地裏会如何发难。
马车行止的动静可不小,洛无双提缰回头,看向了来人。
装潢考究的马车内走出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拥一身品蓝色长裘,一手执鞭,另一只手将那软鞭一圈一圈的盘在手中,又一圈一圈地松开,目光不善的盯着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洛无双有点惊讶,这一世的他,和上一世的他差别好大啊。
他看上去就像个小坏蛋,还是那种身体孱弱,不良于行,但又倔又贪玩又顽劣又不服管教的那种小犟种。关于他体质差这一点,也完全可以从细节上看出来,他面无血色,唇色苍白,分明已是立春的节气了,却还未脱下那身长裘,便可见一斑吧。
少年分明是意气飞扬的年纪,身上却总带着几分暮沈沈的死气。每当他一眨不眨地盯住你的时候,便显的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一丝丝的阴鸷,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样子。
洛无双跳下马,朝他走过去,十分熟稔的打招呼:“星儿,好久不见。”
连星不由怔住了,沈默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我们,见过吗?”
望着他的面容,洛无双的脑海中又掠过了一道坚韧不穿的身影,那还是上一次,一位正气凛然的青年,拭剑走在她身前的样子。不觉就弯了弯嘴角,她笑说:“见过的,但很久了,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春望便说:“表姑娘说的没错,是见过的,她小时候曾随家中长辈来过府中拜访过一次,小公子那会儿还在襁褓中呢。”
洛无双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说:“就是这样。”
言谈之间,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听见了通传,立刻迎了出来,先是对着连星唤了一声,“小公子回来啦。”又立刻转过头来,拉着洛无双上下打量,一脸嗔怪的说,“好姑娘,你千裏迢迢的过来,怎么也不带个随从,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让我们老夫人怎么和你们洛家交代。你也是,便就是无拘无束的惯了脾性,也该早早地支会我们一声,我们府上也好派人去接你呀,偏要这么不声不响的,给我们好大一个惊吓。”
洛无双道:“我这不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吗,嬷嬷何必过分担心呢?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洛家世代盘踞在潼河关内,那裏的战事频仍,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所以大家多多少少总会学点武艺傍身,寻常人可伤不到我们的,否则我也不敢只身前来投亲啊,您说可是?”
嬷嬷被她的俏皮话逗的一乐,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好了,别耍贫嘴了,老夫人还在屋裏盼着见你呢,别让她久等了。”
洛无双便跟着她往府裏走去,笑声说了一句:“老夫人最近身体可还康健?多年不曾见她,就怕她上了年纪了,爱好起了清凈,待会儿若是见着了我还是那副没规没矩的样子,又该觉得我话多讨嫌,事多闹心了。”
嬷嬷道:“好姑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夫人就是知道你要来,早就念叨着这么可心的妙人儿,千万不可拘了你的性子,还特意交代下去,让你在这裏放心的住,放开了玩,也让我们全家都跟着喜庆喜庆。”
洛无双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嬷嬷哈哈一笑:“就是要你恭敬不如从命!”
连星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二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沈默了片刻,还是唤停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嬷嬷一脸无奈的说:“小公子,这是你的表姐,你不可对她如此无礼,要让老夫人听见了又该说教你了。”
连星说:“嬷嬷现在就在说教我了呀,反正日日总要有这么一回,逃也逃不了的,由谁来说都一样。”
嬷嬷对他的巧舌如簧,向来无言语对,便只是安抚着拍了拍洛无双的手,示意她不要见怪。
洛无双不以为意的一笑,对他道:“洛无双,我的名字。”顿了顿又说,“谅你当初年纪小不知事,把我忘记了就忘记了吧,但这次可一定要牢牢记住哦。”这才转身离去。
连星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低声覆述了一遍,“洛无双?”又偏头看了看身边的仆人,意味不明道,“这一次,我又有新的游戏对象了,你猜这一个表姑娘,比起从前那些个不安分的牛鬼蛇神,她又能在我们府上坚持多久呢?”
这话茬可不兴乱接,春望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