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故事讲完了,宾客散去,茶水微凉,洛无双也随着人流走出了茶肆。十年之后,她再次踏足建康,旧地重游,满眼都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是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少年少女们在烟火下追逐,在星云下奔跑,又停了停脚步在夜色中回眸,笑着招一招手,等候彼此,帮扶彼此。
洛无双一路走一路看,就像当年离开时的那样,将东府城,西州城,建康城,一切风土人情,世俗之见,千种情态,百态人生,还有各种垂暮或还年青的陌生人的面孔,纷纷收拢入眼中;不禁心生感慨,想人间十年,流云逸散,光景非常,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有了无数的变化。
现在回望,乌衣巷口,江上城郭,青芜河畔,朱雀桥头,络绎不绝的车马,匆匆忙忙的过路人赶路人,一切看似如昔如昨,但又好像与当年不同了,想必也是真的有所不同了,只剩下心事无限,只剩下岁月悠悠。
洛无双漫不经意的走走逛逛,在与一驾华盖宝车擦身而过的时候,有人喝停了马车,忽然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在长街上拉住她的手,激动不已的说:“姑娘,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洛无双不由停住了脚步,撞入他宛如波涛汹涌般的眼眸,一时无言,也只有无言。
世事匆匆,当初的贺家五少爷,那个风流不羁,不事边幅,总是大口地喝酒,大笑着说话的混世魔王,褪去了少时的青涩,看起来也沈着老练了许多。
马车惊停,车内的妻儿挽起帘子,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们。
贺兰章如此笃定的说着,望着面前的容颜,忽然间泪如雨下:“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
洛无双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还未来得及说话,马车内先传来一声试探的童声,怯怯弱弱地喊:“爹爹……”
少妇立刻一脸紧张的捂住了孩子的嘴,又将帘子匆匆地打下,似乎不想误了丈夫的事。
贺兰章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了,“我见过你的,可是……你对我还有印象吗?”
洛无双沈默着与他对视了几息,摇了摇头说:“是嘛,那或许是你记错了呢?”
两两相望,贺兰章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松开了手,他颤抖着声音说,“造次了姑娘,是我失礼了。”
就像当年他送她离开建康的时候,那一场爱而不得的告别,是未尽的话语,却彼此心知肚明,是抬起又放下的手,最后只是笑着拭了拭泪。
贺兰章又重新登上了马车,唤人驱车,马车渐行渐远,再不逗留,洛无双也没有回望,就像他们的人生轨迹,交错又分离,再也不回头。
她本就是一个无心中闯入的异乡人,是一个根本就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人啊。既然迟早要走,何必留下过多的羁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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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今日,是连文柏第三个儿子的周岁宴,洛无双在路上闲逛时,偶然得知了此事,心中有诸多好奇,便去连府悄悄瞧了一眼。
门外的鞭炮齐鸣,一身富态的孟芙蓉正陪在连文柏的身边见客,两个人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对每一个前来贺喜的人道谢寒暄。不出意料,她果然还是如愿以偿,成了连家的当家娘子,这本也是属于她的姻缘。
洛无双见状笑了笑,又混在宾客中,去府上走了一圈,无意中却看见正站在厅堂内的老夫人,望着大孙子一家幸福美满的背影,却悄悄别过头去,提袖拭了拭眼角的泪。
嬷嬷立刻劝道:“老夫人可要当心身体啊。”
满头白发的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嘆息道,“我知道,我知道。”顿了顿又抬头望了望天,忧心忡忡道,“腊月裏天寒,这么冷的天,家家户户都躲在屋裏烤火,就连串门都少见……星儿出门在外那么多年,又到了一年一度最冷的时候了,也不知道他添衣裳了没有,也不知道他用过饭了没有,他吃的又是什么,是热汤热饭,还是残羹冷炙呢?你看啊,这么大的风,都吹不散天上那朵厚重的云,也不知道何时就是一场大雪……星儿的身子差,以前最怕这样的天气了,他……他最怕冷了……”
嬷嬷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公子的身体早就大好了,现在还能保家卫国,行军打仗呢,老夫人不要太过担心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啊,这街头巷尾到处都在夸我们家小公子一朝闻名天下知,是大有出息呢,说我们连家门楣光耀,家门有幸,才能生出这样有抱负的后生。”
是这样的,传闻是这样的,后来大家都夸连家的小公子,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说少年成才,厚积薄发,当世豪杰,世无其二。
但当别人都只看到了他光鲜亮丽的时候,而爱他的人,会心疼他脚下的一路荆棘。
老夫人不禁又湿了眼眶,抬了抬手说:“你别说了,这话我听了心裏难受。那孩子本就命运多舛,小时候的那个坎儿好不容易才跨出来,还没好好享过两天福,又一门心思跑去建功立业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拼命啊,关外苦寒,风雪漫漫,刀剑无眼,我要他这么拼命作甚么!我倒宁愿他还是从前那个混不吝的样子,嚣张跋扈也罢,不思进取也罢,至少一辈子顺风顺水,太平无虞啊。”
言至于此,老夫人又提袖掩了掩眼角,背过身说,“前面有文柏在也无需我多操心了,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就去花园裏坐坐吧,大喜的日子别让客人们看见了笑话。”
嬷嬷满口答应,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便相携着渐行渐远。
洛无双站在宾客如流之中,听了满耳朵的人声杂沓,语笑喧阗,乍然捕捉道一声微乎其微的低声嘆息,在漫天的喜气之下,在冬日无边的寂寥中被隐没的几乎无声无息,就像两个老人离去时步态蹒跚的背影,寂寞无声,悄无痕迹,目光所及,不禁心头也缠上了几丝淡淡地忧愁。
洛无双再不忍多看,转身离去的时候,恍然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禁停住了脚步,诧异回头。
原是两个仆人正在交谈,“今年过年,小公子还是不回来吧?”
“谁知道呢,他已经好多年都没回来了,谁知道今年又是怎么样呢。”
“说起小公子,我倒想起一件事,想我第一次去小公子的院子裏打扫,一推开门,给我吓得呀,那地板上,墻面上,栏桿上,柱子上,桌上,纸上,窗户上,床幔上,凡是能写能画的地方,到处都是一个叫做‘洛无双’的名字,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啊?怎么会把这个名字画的到处都是,这也太吓人了吧?”
“你刚来府上不久不知道很正常,但是我们这些老人都知道有这么件事,这么个人了,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我跟你说‘洛无双’这个人啊,其实我们府上谁也没有见过,问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小公子心心念念了数十年,却一直难以见到的人,应该很重要吧,我劝你不要乱动他院子裏的东西,要是磕磕碰碰弄坏了什么地方,肯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
洛无双一脸震惊的回头,迎面撞见了两个正在说悄悄话的仆人,仆人显然并不认识她,以为是来贺喜的客人,微微对她欠个身便离开了。
剩下洛无双站在原地,脑袋中‘轰’地一声仿佛被一道雷电霹雳所击中,让她膛目结舌,动弹不得。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她以为一切在她走的那天,就已经为他们的故事划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了,所有人都会忘记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经历,不记得他们之间的过往,渐渐走上属于他们的人生正轨,世事也本该就是这样的。
而她的离开,不过是在他们百年的人生当中做一下减法,消除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影子,剔除掉一个根本就无关紧要的自己而已,对剩下的他们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可是她今天又听到了什么?难道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吗?难道真的是她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了吗?
这可能吗?怎么会这样!
洛无双立刻反应过来,拔步往连星的院子裏跑了去,逆向越过了所有来贺的宾客,无视了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飞快地奔跑,她咬紧牙关,将一肚子的疑惑反覆推敲。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连贺兰章的记忆都出现了裂痕,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连星根本就没有忘记她!那她就这样自以为是的,自作主张的从他的世界裏忽然消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洛无双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希望是她给予的,如果失望也是她留下的,如果剩下他一个人,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黑夜,他会不会重覆一段新的梦魇,又开始了漫长的苦苦煎熬,难以自拔,他又到底是怎么走过了这十年的光阴的,他到底是怎么支撑住的啊?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洛无双直接傻在了原地,又飞快地在小院中来回穿梭,来回寻找,从游廊到卧室,从卧室到花园,从花园到书房,笼了一身的轻缦,钻破了各色的纱窗,她穿过了岁月的洪流,看见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泪如雨下,少年一身狼狈地匍匐在地上,抓着一支毛笔,与飞速流逝的记忆,做着无尽的挣扎,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白纸,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洛无双的名字,后来纸张用尽了,干脆直接抓起墨碇,在地板上,在墻面上,继续写她的名字,写了无数遍她的名字。
墨迹会褪色,他就一遍一遍的写,一遍一遍的重覆那个名字,直到笔勾入木三分,直到笔墨浸入心田,直到将她深深地篆刻在木头上,仿佛这样做,也能将她牢牢地篆刻进心底,永不消散,也绝不遗忘。
十年后的今天,洛无双偶然推开了这间尘封已久的院子,被震撼到难以覆加。
凡是可以踏足的地方,凡是触手可及又目所能及的地方,那些时光如雨,那些思念如墨,那些四面八方的环绕,所有的笔墨笔锋,被小心呵护了多年的记忆啊,是情真意切,星罗棋布,是浩如烟海,数不胜数,到处都是她的名字,满眼都是她的名字!沈甸甸的都是岁月的痕迹,都是他眼中的泪光,是他指尖的鲜血,是他日日夜夜的呕心沥血,所留存下来的关于她的来过的证明啊!
而就在此时,就在十年后的今天,那些所有的笔墨凝聚成气,仿佛一柄含光了数十载的尖刀,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直直地刺穿了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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