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吃就是了,问那么多。”李元夕不答只怼。
“谢了。——我不困,不想睡觉,你就说怎么办吧?”路通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李元夕坦言,韩文成已死,最直接的线索断了,对于凶手,只知道三点:中等个,脚很小,知道凤栖后山通往观音阁的山道。
这可有些难!她昨晚翻来覆去,也没想出突破口。
“那怎么办?”路通又问。
“等着。我总觉得落了什么,你让我好好顺顺。——行了,你快回去歇着。”
正说着,就见一个妙龄少妇迎面而来,一身石青袄裙,头裹菱花丝帕,黛眉粉面,朱唇贝齿,见者眼亮。
“大嫂。”李、路二人同时喊道。
原来这妇人是李元夕姑家表嫂,本名郑娥儿,年方二十二岁,四年前丈夫落水而亡,她独自侍奉婆母,甚是孝顺,人都敬称郑大嫂。
“可找着你了!夕妹妹,娘在家等你呢!”郑大嫂笑着对李元夕道。
“我正要去办案啊。”李元夕面露难色,昨晚到家,她见院门上插着根鹅毛——这是姑母急事相邀的凭记,可她不想去。
说着,冲搭檔使了个眼色。
路通还没反应过来,郑大嫂一把抓住李元夕:“再大的案子,且搁下。娘说了,找不到你,我也不用回去的。”
话都到这份上了,李元夕只好答应:“大通,你先去,有事来找我啊。”
青榆街首,坐东朝西的小合院,门前放个榆木敦,这就是李元夕姑姑家。
李元夕的姑姑——巧老太,年近古稀,身板硬朗,眼不花,耳不聋,绣的一手好刺绣。
儿妇牵着侄女进来时,她正在正房西间飞针走线。大红绸子上,碧荷高擎,一只鸳鸯盯住针脚。
“姑母好。”李元夕毕恭毕敬,满脸堆笑。
巧老太坐在玫瑰椅上,冷眉冷眼:“好什么!一个老不死的,惹人烦。”
这是训话的前奏,李元夕垂首,竖起了耳朵。
“你还委屈,做都做了,还不承认。果然孩大不由娘,我不过是个姑。”巧老太喝道。
闻言,李元夕快速反思了三遍,自己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何以惹的姑母如此牢骚?她可不要打哑谜,单是案子就够她想的了,亲人间就别费这个劲了。
“姑母,我要是做错了,您直说,我改就是了。”
“听听,事到如今还敢嘴硬。”巧老太恨声恨气,“我问你,你是不是自己许了人家?瞒的好哇,你那点儿本事使到自个人身上来了。”
这都哪跟哪呀!李元夕的头顿时炸了:“没有的事。是谁在这儿嚼舌根,乱编排,您告诉我。”
“你先告诉我!”巧老太不理侄女的辩解,“就是跟你一块的那个。一男一女,出双入对,你们这是明目张胆地胡来。”
“哪有!路通,是我搭檔,我们一起办案,确是亲近,但只是兄弟,如左右手。”李元夕立刻应声,“您老千万别听人乱讲。”
“真的?”见侄女点头,巧老太又问,“那个封老板呢?你俩一起逛街,一起买书,也是兄弟?他是会做江米条,你不会因为贪嘴——”
“当然不是!”越说越没谱了,李元夕听不下去,只能打断:“封玉,就是个书友。我俩都在集贤堂买书,碰上了,就说几句,又不是陌生人。您知道的,他是承继高老爹甜食铺的人,要不是他,高记江米条就失传了。”
这高记江米条,是博州府有名的小食,最得小孩子喜爱,李元夕也不例外,小时候她偷偷许过愿:等长大了,挣钱了,天天都要吃江米条。
谁知,当她真挣钱了,高老爹也老了,他儿子沈迷养鱼,说什么也不肯承业,幸亏封玉来了。四年前,封玉拜在高家门下,承袭了高老爹的手艺。
“这么说,你没有许人家?”巧老太的脸色见缓。
“没有!”李元夕提高了声调,“姑母,您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过年的碳米钱,我过几天会送来。”
说完就要走,一侧的郑大嫂赶紧拉住她:“元夕,快坐下,娘是担心你,关心则乱,你知道的。”
说着,抬眼望了望婆母,在得到首肯后,继续道:“今天请你来,可是有件天大的喜事。”
李元夕不解,却不问,只是闷坐在绣凳上。
关子没卖成,郑大嫂只好开了葫芦:“菩萨显灵了。昨天,我去圆觉寺,求观音菩萨送个好郎婿给你,结果下午就有人来提亲。这可真是灵验。——裴家次子,裴岩,还是个秀才呢,马婆婆说了,明年下场,就是个举人,到时你可就是夫人了。”
听到这裏,李元夕拧了拧眉。一直留意她的巧老太自是瞧见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惜咱们家就没出个读书种子!裴家乃书香门第,裴相公一表人才,配咱家,配你,都绰绰有余。你还有何不满?”
李元夕直言道:“我要嫁的是人,又不是门第。什么一表人才,媒婆的嘴能信吗!裴家那么好,我就不高攀了,让他们另觅良缘吧。”
“什么话!”巧老太停下针,盯住侄女,“我已经应下了!男女婚配,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是姑母,也做的主!”
李元夕生下来就没了娘,是吃巧老太的奶长大,“姑母”之称,不只是尊敬,还有感念。李父去世时,一再叮嘱她,侍姑如母。
现在,巧老太端然一幅严母的架势。
李元夕立刻退让:“我知道姑母是为我好。放心,我都听您的。但是,成亲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不得。那媒婆说的再好,也是‘耳听为虚’,我得亲眼看看,心裏才踏实。”说着,脸上堆起笑。
“这个自然!裴家也要看看你!”巧老太的脸色舒展,“日子已定了,三天后,在天下鲜。”
这么快!李元夕忽然惊觉,姑母就等着自己提相亲的事呢。
果然,巧老太即刻让儿妇取了一个红绸包裹出来:“这是新衣跟首饰,你可要收拾利整了。不许再穿这身男人衣,姑娘就要有姑娘的样子。”
李元夕低头看看身上的玄绸曳撒,点了点头,此时相争无益,还有三天呢,走着瞧。
她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姑母,大嫂。”
郑大嫂笑道:“不急!娘让做的豆腐煲,你吃了再走。都午正了,你不饿呀?”
不说则罢,一说到饭点,李元夕还真饿了,早上到现在,她还一粒米没下肚呢。
“好呀,我不客气了。”
李元夕应着,跟郑大嫂一起摆好饭,请巧老太上座。她刚要拿豆腐汤泡米饭,却被郑大嫂拦下:“你吃这个!”说着递过一只碟子。
碟上一个莲花卷,花心嵌有红枣,白面红心,煞是好看。
李元夕有点儿舍不得吃,看了又看。
郑大嫂笑道:“这可是福斋。昨天我拜完菩萨,又赶上寺裏放缘斋,只有一百二十份。我当时就觉得,可真是个好彩头。——这不,下午裴家就来提亲了。你可一定要吃进肚子裏。”
“啊!昨天圆觉寺真放斋啊?”
李元夕一怔,彼时在观音阁,为了支开游人,她虚言寺中有斋饭,还诌了个“缘斋日”,怎么就歪打正着了呢!
她拍拍自己的嘴,如此灵验,莫非开过光。
巧老太道:“别大惊小怪的,好好吃饭。——都说缘分天定,这就是了。你少耍花招,好好相亲,裴家明理厚道,你嫁过去,不会难做媳妇。”
“嗯。”李元夕顺口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一个莲花卷就天定了,那这缘分也太容易些了,何用百年修!
想着,她拿起莲花卷,咬了一口,居然是甜的,好吃。细看,没有糖心,但确是甜的。
“这是怎么做的?”李元夕正纳闷着,忽然就听门外传来急促的三声竹哨。
李元夕腾地起身:“路通来了,肯定是有急事。姑母,容我先退。”
巧老太明白,这竹哨乃差吏们随身之物,报急是三声促音,报喜是两声脆音,报安是一声长音。
可是,“你的饭——”
“这个就够了。”李元夕拿出青丝帕,包好莲花卷,塞进怀裏,不等巧老太再说什么,转身跑了出去。
路通正牵马等在门外:“江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