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国应该也在懊悔吧,李隆基之势日蹙,李亨的位子越坐越稳,且高力士曩昔虽曾大权在握,却比自己老实得多,轻易不干涉外朝政务,他又何必再痛打落水狗呢?平白给后人留下个坏榜样,还有可能报应在自己身上……
李汲在往见李辅国之前,便已预先打过腹稿,但他的说辞里,原本并不包括程元振……倒还是李辅国提醒了他,因此便悄悄对李适说:“须防程元振,变成第二个李辅国。”
李适貌似却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且一个一个来。”言下之意,先得再除去鱼朝恩!
李汲散衙返家之后,便让崔措去通知尹申,说前日之命,就此作罢,你把相关资料也全都烧掉吧,不可有一言一字洩露于外。尹申颇感遗憾——一则世人皆恨李辅国,便他本人也未必不乐意谋划一场暗杀行动;二则新主公交下来的第一件任务就无疾而终了,我要怎样才能向李二郎展示自己的才华呢?
李辅国既死,李豫表现得颇为哀伤,当即亲下制书,追赠李辅国为太傅,但并没有象高力士那样,允许陪葬先帝陵寝。随即诏命群臣为李辅国拟谥——宦官而有谥号,也是凤毛麟角之事。
然而最近这些天的朝中舆论,对相当李辅国不利,再加上当权宰相元载痛打落水狗,因此最终所拟的是一个“丑”字。礼部上奏,李豫驳下,礼部再奏……如是三回,李豫也不好再拦着了,最终尘埃落定,李辅国便成了“博陆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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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某一日,李汲还在英武军衙署上值,突然接到宫中传旨,以英武军昔日护驾之功,实开宝应新基,乃赐别号为“宝应军”。旋即准许李汲进入内朝,当面谢恩,因此下班稍稍晚了一些。
同一时间,他在平康坊的宅邸大门被人叩响。门子扯开一条缝,稍稍一瞥,只见门外站立一人,白面长须,容颜清癯,身穿一领素色道袍,头戴竹冠,背负双手,牵着一头灰毛的蹇驴。
门子乃问:“是何人叫门?”
“李汲可在此间住么?”
“我家二郎尚未下值,若有名刺,便请递入,若无名刺,且改日再来吧。”
对方笑笑:“山野之人,安得有刺?闻听你家二郎已然娶了妻室,可去通报夫人,说李泌归京来了。”
门子闻言,吓了一跳,却也难辨真假,只得赶紧阖上门,一路小跑去禀报崔措。终究岁数大了,等跑到崔措屋前,连喘了半天的粗气,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门外有、有一道……隐士,自称乃、乃是李泌……”
崔措大惊,急忙整理衣装,到院中去相迎。先命人开启大门,扬声问道:“外面可是京兆长源先生?”
“我是李泌,可能进去么?”
“请进,请进,阿兄在上,请受弟妇一拜——我家郎君渴盼阿兄归来,如大旱之盼云霓也!”
李泌这才牵着驴子,进了家门,随即伸手虚搀崔措:“无须大礼——你,便是长卫新妇崔氏?”
“弟妇娘家,确实姓崔。”
李泌昔日辞官归隐,李亨亲赐隐士之服,其后听说李泌隐居在衡山之中,搭建草庐存身,李亨便命当地官府在仙霞峰下修建端居室,即以所保留的三品俸禄来供养李泌。然而李泌担心有人谋刺,只在室成时露过一面,此后遁入深山,再也不见踪影了。
直到李亨驾崩,李豫继位,李泌才重归端居室,其后不久,便有中使前来传诏——时人皆谓,长源先生果然是神仙也,未卜而能先知啊!
其实吧,李泌的行踪别人不清楚,李汲肯定是知道的,他时常会派人去给李泌送信啊。则新旧交替之际,他第一时间便将朝中状况通知了李泌,肯定比李豫于登基之后,再派人往召,信息传递要得早得多。
中使孙常楷,曾经侍奉过李豫,与李泌也是相识的,见面之后,不由得牵手流涕。李泌之心由此更安,终于放弃了往日矜持,沐浴更衣,接受诏命。一路无话,等进了长安城之后,李泌就对孙常楷说:“我不过山人隐士而已,自当在宫外等候圣人召见——正好前往舍弟家中暂寄——孙卿先去向圣人覆命吧。”
就这么着,一人一驴,飘然来到李汲府中。
其实李汲结婚之事,还没来得及通知李泌,但上一封信里,提过自己已然定亲了;李泌还是问路之时,听街坊说起,李二郎前两月正式娶妻进了门。
实话说,对于崔光远,李泌是颇有成见的,觉得其人过于诡诈,不肯恭行正道——尤其李汲在此前来往的书信中,对那位跑哪儿哪儿就乱的未来老丈人,也没多少好话——觉得兄弟跟这路人结亲,容易被带坏喽。
再一琢磨,我还真把他当自家兄弟看待吗?那是千年老鬼啊,其心莫测,则谁会被谁带坏,真不好说……况且博陵崔氏门高,能够结下这么一桩姻缘,也是我家的荣耀,不便命李汲推辞掉啊。
等到此刻进了李府,崔措接着,李泌请她起来,顺便上下一打量,心里就更踏实了。
为什么呢?因为崔措长相平平……可见李汲娶她,多半是为了利用崔家之势,而不是被美色所惑。美色足以乱人心魄,若仅仅是利益相结,则以李汲的智商,应该不至于被人给卖了吧。
崔措将李泌让入正堂安坐,同时一方面命人去打扫一间静室出来,以便安置李泌,一方面派仆役去宫外打探——这都过点儿了,郎君怎么还不回来呢?他可不是个肯加班的人哪。
李泌此前并没见过崔措,跟这个弟媳妇儿也没话可说,只是瞧着崔措身上带孝,询问缘由,才知道崔光远已然去世了……难道说,李汲想要趁机谋夺崔家的产业?呆会儿可得跟他说道说道,为人做事,不能偏离正道,更不能太过分啊。
好在时候不大,李汲便快马赶回了府中,并且一下马就往堂上跑,几乎是才脱了鞋,便三蹿两跳直到李泌面前,拉着对方的手,大叫道:“阿兄终于回长安来了!”
李汲对李泌的感情,纯出至诚,但这跟身体本主残存的记忆无关,完全因为他穿越来此,无亲无眷,无友无朋,当日睁开两眼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李泌……可能真有所谓的雏鸡心理吧。况且只有在李泌面前,李汲才敢彻底撕下伪装来,坦诚相见——终究对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此世之李长卫啊。
再者说了,李汲深为钦敬李泌之才,觉得当世之人,只有李泌不依靠权力,不凭借局势,独可以在智商方面压自己一头,而自己只能以前世积累的见识与之相拮抗。朝堂上下,碌碌余子,皆不足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