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一摆手:“且不忙。”顿了一顿,又问:“倘若他有所防范,尚可做否?”
尹申想了一想,回答道:“稍稍不易,却也未必不成。终究彼已失脚,再不能令禁军扈从,唯有往日招募的一些力士,约五十人,看门护院。然而我等密觇,都是些京畿浮浪子,或许学过几天枪棒、拳脚,于江湖技艺、诡谋,却毫无涉猎……”
说白了,那些保镖缺乏真正保护要人的经验,面对面地搏斗或许颇为能打,但对于蹿房越脊的江湖人士,根本就防不住啊。
李汲质问道:“我想起一事来,昔在定安行在,因为周挚遣人谋刺,李辅国也曾豢养过江湖异人……”
尹申微微一笑:“此事我颇知之。李辅国常在禁中,轻易不履宫外,他去哪里招揽江湖异人哪?当时曾向崔公商借过一些人手,譬如二郎熟悉的贾槐……”
李汲点点头,听尹申继续说下去——
“贾槐等随二郎去了,余众数年之间,也皆星散。尤其如今李辅国失脚落魄,则谁还愿追随?其实若有追随者,我等反倒更易下手了……”
言下之意,那就随时都可以拉拢过来,当成反间。
李汲这才放心,便命尹申:“由你分派人手,监视李辅国府上,等我的号令……”
尹申喏喏而退,他才刚出门,仆役来报,说:“清元先生求见。”
李汲一抬手:“有请。”
时候不大,一名术士手把幡桿,幡上四个大字“善断休咎”,迈步入堂,见了李汲,躬身施礼。
这名术士名叫常恒,道号清元,也是崔光远往日招揽的江湖异士,原本藏身崔府,假充奴仆。前些天李汲命崔弃将一众异人都从崔府接过来——崔光远临终前,便将一应身契全都交给崔措了——亲自面试,加以甄别,然后就觉得吧,这常某不宜留在府中。
因为常恒自称会法术,其实不过些江湖手段,以言辞配合手彩罢了。当场施展了几手——其实是表演了几段魔术——倒是瞧得李汲颇为目眩神摇。李汲不明白那家伙是怎么干的,当面探问,常恒知道换了主家,生怕不能得到李汲的欢心,倒也不敢藏私,乃放慢动作,逐一解释其中花巧。李汲不由得讚嘆道:“真是好手段啊!”
很多魔术,说穿了往往一钱不值,但也有一些,若不经过长期苦练,再配合上心理暗示,一般人肯定是玩儿不转的。常恒之术多半如此,他的口活儿还则罢了,这双手的灵巧、动作之迅捷,不免使李汲讚嘆之余,多少心生些顾忌。
——要是把这家伙留在家中,一旦起了什么异心,私藏个锥子、匕首啥的贴近己身倒不至于,三天两头把家中钱财或者别的重要物件偷摸出去,那可是防不胜防啊!
于是同来的其他人都暂且收为己仆,只有这个常恒,李汲给他别找了一条出路。乃命崔措出钱,在平康坊循墻曲附近,给常恒赁了两间屋子安身,让他恢覆投靠崔府之前的身份,做个算命先生,穿街过坊,为自己打探各种消息。
由此,李家少纳一仆,长安城内却多出来一位自称铁口直断的清元先生。
且说今日常恒登门来拜李汲,私下里禀报说:“郎君使小人打探之事,已有确证……”
李汲让常恒打探什么事儿呢?原来前几日才刚招收了二十多个名义上的“崔氏旧仆”,很快便有人立功心切,悄悄地向李汲禀报,说家仆康廉曾经趁着出门采买的机会,私入赌坊,与人博戏。
康廉打小就好赌,也正是因为赌博,他才跟元景安结识的;但其后家破人亡,暂归李府为奴,也就只能将此恶习收敛起来了。尤其李汲不瞒康廉,明着告诉他,你家是受了连累,其本由乃是李辅国要谋夺财权,贬刘晏而用元载,康廉一听事涉老阉,当场吓了个半死,苦苦哀求李汲,千万不要抛弃他……打那以后,一直老老实实,仿佛尽改前过,重新做人了似的。
但如今李辅国已然失脚被贬,康廉当日闻讯,不由得大舒了一口气,还恳请李汲准他一天假,去祭扫父兄坟墓——康谦父子被处刑后,乃是李汲掏钱、找人,帮他们收敛了遗骸,就草草葬埋在启夏门外。
大概康廉心情就此一放松,才终于故态覆萌了吧。
本来有康谦的托孤,李汲没把康廉当作自家奴仆看待——当然了,为了掩人耳目,家中旁人多数是不清楚的——日常颇为宽容,则康谦私跑出去跟人赌博,也属小事一桩。问题是下人禀报,说康谦半日间便输了整整一千钱哪!
李汲闻报,不禁愕然——康廉是直接从大理寺狱被带进李府的,身无长物,就连衣衫都撕烂了,还是李家给了他整洁新衣;虽说奴仆也都有月例赏赐,数量却极少,即便两三年间,怕是也攒不下一千钱来啊。则康廉输掉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从家里偷的?不可能,青鸾管钱可严,即便如今换了崔措,也不容易让人跟她眼皮底下盗走那么多钱财啊,况且康廉又不是常恒,有那般灵巧手段。
于是李汲暂不说破,却命人牢牢盯住康廉,密觇他的举动——在府里眼线无数,至于府外,那就得有劳常恒啦。
如今常恒向李汲禀报,说今天康廉又出去赌博了,不过在入赌坊之前,他先绕了一下东市,入于某街某肆,等出来的时候,腰间鼓鼓的,多半掖着铜钱——当然啦,那厮运数太差,又全都输光了。
李汲不禁头痛,想要直接唤康廉来质问吧,又恐无证无凭,那厮坚不肯认,倘若家法惩处,怕是有负康谦所托……于是当晚在榻上,便与崔措提起此事来,崔措道:“郎君是要做大事的,且每日坐衙,则这般小事无须理会。你若是信得过,交予我便是了。”
李汲搂着妻子,微微笑道:“我自然信得过你,只是……”稍稍犹豫,“啧”了一声:“康老胡将其子托付于我,不便苛责啊。”
崔措撇嘴道:“老胡几乎满门诛尽,都因儿子无能,覆所行非法,则他将末子托付郎君,郎君岂可不加管束啊?且老胡既有后手,却只字不向郎君透露,这是他无义在先,则郎君又何妨失信于后……”
顿了一顿,又道:“且那葡萄美酒,有数月未曾送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