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这才终于问道:“阿兄,则朝廷空下魏、博二州,难道是要愚弟去镇守么?”
——————————
李汲在返京的头一晚,与李泌同榻而眠,然后从第二天起,自然各处拜访亲朋故旧,比方说李老彭、李寡言、杨绾,等等,也包括了向来关系不错的宦官窦文场、霍仙鸣。
窦、霍二宦,再加上一个李汲不熟的张尚进,实领宝应、威远、神策三支北衙禁军,李豫新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号,叫“护军中尉”。李汲对此,自然是不乐见的,打算找机会再跟李泌说道说道,请他劝谏李豫,断不可使阉宦将兵也。
“监军”就已经够恶心人的了,再让没卵子的货直接领兵?实话说就鱼朝恩的能力吧,倘若不是阉宦,或许勉强当得起一支禁军的统领,其余那些宦官,就李汲看来,还远远比不上鱼朝恩哪!
终究宫廷之中,怎么可能养育出猛将来?
根据窦、霍二人所言,李豫打算将从前线返回的部分兵马,陆续编入北衙禁军,以充实宫禁乃至长安城,甚至于畿辅之地的防卫力。暂时瞄上的有平卢镇邢君牙部、阳惠元部,朔方镇郝廷玉部、侯仲庄部,以及降将尚可孤部,等等。
其后,李汲也去拜访了老朋友马燧——至于李晟,已然离京赴任,去做邠宁节度副使,无缘相见——并且请马燧帮忙介绍了初任宝应军兵马使的那位浑瑊浑日进。
浑瑊比李汲还大三岁,身量仿佛,胡须的浓密程度也仿佛……只是李汲是张娃娃脸,浑瑊却是大方型国字脸,瞧上去比李汲威风煞气得多了。浑瑊亦久闻李汲之名——昔在陇右,军将们常会把他跟李汲相比——颇有争雄之心,但如今李汲贵为四品文职,甩开他老大一截,更兼是宝应军的老长官,浑瑊乃不敢生丝毫的较量之意,态度极为恭敬。
因为临入京前老爹关照过啊,长安不比边地,天子脚下,满城朱紫,不但未必瞧得起武夫,抑且肯定瞧不起我等胡人——浑氏本出铁勒部——你可一定要夹起尾巴来做人,不可如在军中一般放肆啊。且在御前护卫个几年,得了圣人亲睐,再放出去,必定前程无量。
李汲向浑瑊详细询问了陇右的现状,浑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蕃贼几乎每年秋季必来侵扰,军势倒不见得愈发强盛,奈何我陇右军几无外援,又来不及休养生息,老兵越打越少,只得步步后退……
“蕃贼所过掳掠,杀戮甚惨,陇右之人半数流亡,半数没于贼手,或被驱为奴,或埋骨沟壑……”说到这里,一条铁塔般大汉都不禁红了眼圈。
李汲也不由得狠狠一捏拳头:“东乱方平,国家尚须数载生聚,且待军财两足后,我挥师向东,与君一并去杀蕃贼,不将彼獠逐回高原上去,誓不为人!”
浑瑊叫道:“仅仅驱逐哪里够?我要一口气杀去逻些,生缚讚普,为圣人寿!”
李汲心说你的志向是很远大啦,可惜不现实啊……只听旁边马燧也搭腔道:“君等杀蕃之时,休忘了我。”李汲狠狠地一点头:“自然不会撇下洵美,还有良器——我等同去!”
会见浑瑊的次日,朝廷终于下诏,以李汲平叛之功,升授检校兵部侍郎、魏博节度使兼魏州刺史,领河北的魏、博两州。
那晚兄弟二人相谈,李泌详细地向李汲说明了魏博镇,尤其是魏州的重要性——
“我唐诸州,分府、辅、雄、望、紧、上、中、下八等。其府自然是京畿所在,除京兆、河南外,尚有太原府、河中府、凤翔府;辅为西京羽翼,即同、华、岐、蒲四州是也。
“至于雄州,乃东都之屏障,有陜、怀、郑、汴、绛,还有便是你即将履任的魏州了。”
李汲当场有点儿迷糊:“然魏州距离东都实在遥远啊,其间更隔……”掰着手指头计算——“怀州、卫州和相州。”
李泌笑一笑:“因为我朝定鼎之时,实从关中出,东向席卷天下,而其时河北是我大敌……”李汲点头,表示明白——这段历史他读过啊,河北窦建德,短短六年间便平定了整个旧冀州,自称夏王,雄兵数十万。话说窦建德也是真倒霉,亲自领兵去救王世充,结果不但被李世民一战而败,竟然还直接做了俘虏了,旋即斩于长安市上,河北悉平……
只听李泌继续说道:“魏州虽去东都七百五十里,却于河北最重,于河南亦最重,为其能遮赵也。不先取魏,则无以谋赵,而不谋赵,则无以取燕,是以魏实抗河北之咽喉,操燕赵之性命!且魏之户口,又于河北诸州为最盛。”
根据开元二十九年的统计,全国户数八百四十一万余,人口四千八百万有几,其中河北地区排位第一的就是魏州,有户十四万九千,口六十万八千——其他河北诸州,只有沧、贝、冀三州户数达到十一万,相州超过了十万,余皆不足十万。
如李汲同时要执掌的博州,开元二十九年的统计就是户五万一千,口四十七万,比魏州相差甚远。
李泌记性很好,但对于这些数字,可能也是临时去察过了檔案,才能不假思索地信手捻来。李汲稍一心算,那我所领二州得有二十万户,百万人口啊,倘若五户出一兵,拉起四五万人来没问题——就不知道久经兵燹之后,如今还能剩下多少?
然而李泌却提醒他:“你如今前往魏博,所将之兵,已非兵役了……”
兵役制度早就行不通啦,顶多临时征召来作为正兵的补充,帮忙搬运些物资,卖些气力而已。河北地区存在着大批的长行健儿,也就是职业、半职业兵,甚至于雇佣兵,是不能用户口数作为标准来计量的。
“朝廷希望,长卫入主魏博之后,两三年间,整练起五万以上的强兵来,如此才可北制燕赵;且若西方有事,也可将其半数拉上御蕃的前线。”
李汲闻言,不由得皱眉:“千里迢迢,从河北拉去凤翔甚至是陇右?这粮食从何而来啊?朝廷给么?”
李泌摇头:“于河北诸镇,朝廷不求其贡奉,但望严守疆界,安抚百姓即可。则于魏博也是一般,两州无须上缴赋税,但一应军资,开拔所费,也要长卫自酬。”
眼瞧着李汲面露难色,李泌安慰他:“自然,倘若岁时荒歉,或者遭逢什么天灾、兵乱,朝廷自不会袖手旁观。但你知道,如今大乱方息,各方雕敝,且军费支度巨大,朝廷也实在将不出多少余钱来——希望你尽可能不向朝廷伸手吧,否则这个魏博节度使,怕是做不长久。”
“则我可能从山南东道旧部中,遴选些将卒前往?”
李泌点头:“幕府草创,自然不能全仰仗于当地,你身边须用信得过之人——但不可多领。我知你贪图睢阳张巡旧部,然若取用多了,李栖筠面上须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