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方才自报其姓为“杜”,但是李汲知道,德州刺史、长史,安德县令、丞,全都不姓杜——固然老者之姓可能与其主家之姓不同,终究奴从主姓乃此时风尚,同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由此才会怀疑是判司家人。
州县及各衙都有主官,有佐官,再下是僚属,因为分曹判事,故而统称为“判司”。州判司以录事参军事为首,七到八品,县判司以主薄为首,九品,都属于低级文官。
由此李汲觉得,我就算护送车中人前往安德县城,见一个低级文官,不至于暴露身份吧?关键是若能利用这一契机,从其人口中套出些德州的内情,起码搜集些地方资料,来这一趟就不算白跑了。
他既然拿定了主意,元景安等也不敢违逆,只得将人、驴全都集中起来,掉过头,护卫着那乘马车,沿路朝东方行去。
护卫马车的兵卒早将“盗贼”尸体搜了个遍,就连稍微完整些,或者血污不重的衣衫都不肯放过,剥下来打包负在肩上——至于同伴的尸身,则抬至道旁,暂用些碎石草草掩盖住,以备日后收敛。
老妇回至车上,旋即车上又下来两名侍女,与老者一起扶轼而行。李汲猜测,以这三人的身份、地位,原本就不够坐车的,只因形势凶险,才得了主人的首肯,暂时躲上车去;这既然“盗贼”已退,自然还须下车腿着走。
老者须发皆白,看上去已近耄耋之年,腿脚不甚灵便,还边走边喘。李汲瞧不过眼,便欲将坐骑让于那老者,元景安颇有眼力价,抢上一步拦阻,随即吩咐空出一匹驴子来给老者代步,而将驴背上的货物,四五人分驮了。
李汲在马上,老者在驴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本打算向老者打问德州形势的,奈何那老者却也是头回到德州来。
李汲很会说话,惯在言辞中设圈套引人入彀,很快便通过蛛丝马迹得出判断,这老者——也包括他的主家——可能是恒州人,但长期居于贝州,才刚因公迁来德州。于是转换话题,询以贝州之事,还说自己下一站就要去贝州啊,老先生可否先为绍介一番呢?
老者问道:“李先生到河北来,莫非有投幕之意么?”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然如今还没这说法——则别亲离乡,遨游四方,本是唐朝读书人的常态。但问题远游或为增广见识,或为投访前辈名宿,这河北之地大乱初平,尤其南部,一马平川,无山无险,有啥可看啊?且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耆宿大儒,隐于此间,那你从洛阳跑这儿来干嘛?是不是打算投效某镇节度使,谋个出身哪?
李汲扯谎道:“今春往长安应举不中,因而远游。吾常爱山川之美,多方饱览胜景,唯河北久陷贼手,未能来游,以是今来矣。至于投幕,暂无此意。”
正说话间,忽见前面烟尘大起,一哨人马呼啸而来。李汲、元景安等都是大吃一惊,匆忙止步,倒是那老者,手搭凉蓬,远远一望,开口安慰道:“是官军——想是家主派人来迎呢。”
李汲双眉微微一皱,当即回道:“既如此,君等不至于再遇险情,这便告辞了。”老者急忙一把扯住他的缰绳,求恳道:“先生且慢。早便说过,先生既救我等,待禀明家主,必有重酬,若是这便去了,家主必定责罚小老——有恩不报,岂是人乎?”
那李汲为什么想走呢?因为他瞧着马蹄杂沓,旌旗飘扬,来的似为正军……就不是什么衙署官健啊!他心说我想岔了,这家人既可能是州县判司,却也可能是节镇将官哪。若是武官,昔在战阵之上,说不定见过我,认得我!
然而老者扯着缰绳,坚决不肯放他走,李汲却又不便用强——老头儿风一吹就要倒的岁数,说不定我一扳他膀子,他就要骨折。才救了人,却又害人……这路事儿我做不出来啊!
才一犹豫,对面百余官军已到,当先一将,黑幞头、大红袍,面如淡金,长须过腹,大叫一声:“阿姊可到了么?”
老者就在驴背上颤巍巍地一拱手:“见过阿郎。适才遭遇贼人,幸亏这位李先生救护,只死了四名护兵,大小无恙……”
那将官上下打量李汲,随即翻身下马,拱手为揖——李汲也只好落地还礼。只听那将官报名道:“游骑将军、武顺军什将杜柳,感谢先生救护了家姊。”
李汲看那杜柳的神情,应该是不认得自己,方才稍稍安下心来。由此杜柳请他同归,设宴款待,他假意推辞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应允了——能够探听到武顺军(秦睿进为节度使,设武顺军之事,他是在聊城才刚接到消息的)的内情,比勘察州县情状,对自己更为有用啊。
但他没想到,杜柳却未没将自己一行人领进安德城,而是带往安德城北,进了军营……
杜柳所部两千余众,就屯扎在县城北面。到此地步,李汲即便想溜也没机会啦——敷衍一顿饭,未必会露行藏,可若是转身就跑,必被疑为是奸细啊,若两千军衔尾而追,怎么可能逃得掉?
别说自己胯下并非良骥了,元景安等人都是腿着的啊,所牵的也只有驴子……
杜柳倒不疑有他,果然摆下宴席,款待李汲一行。李汲趁机探问那些“盗贼”的来历,杜柳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恨声道:“此必裴贼所遣,欲要挟我也!”
杜柳是恒州真定人氏——就是出过赵子龙的地方——少小好武,投入范阳军中,积功成为正将。他曾经是周挚的部下,周挚被杀后归属秦睿,本在贝州,半年前被调派来了德州。那藏在马车之中,曾经说过一句子的女子,乃是杜柳之姊,少年丧夫,带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儿子,从前也住在贝州州治清河,因为杜柳估摸着自己将会长镇德州,故此派兵去接寡姊、侄儿到安德来。
至于那老妇,乃是杜氏姊弟的乳娘,老者是乳父,故此身份相对贵重些,不同普通仆役——只为车中孤儿寡母的,老者必须避嫌,才偌大年纪只能跟车下腿着。
杜柳希望能够统领德州一州兵马,进为支州都知兵马使——就类似于如今南霁云的地位——但在德州境内,还有一员名叫裴志清的什将,论资历、声望,不在杜柳之下,亦有竞争之意。杜柳恼恨的是,你哪怕不肯明着抢夺都知兵马使之位,要耍小手段,也冲我来啊,竟然派人假装盗贼,想要劫持我阿姊——何其的卑鄙无耻!
他为什么那么确定呢?因为能够想得到的军中仇家,唯有裴志清,而且这种事儿吧,那家伙绝对做得出来。
武顺军将领相争,李汲乐见其事,可是假模假式还要安慰几句——其实是挑唆——“将军若有确证,应当上禀贵军节帅……”
话还没说完,忽听帐外一声禀报:“节帅自清河来也,杜将军速速出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