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造乱,先不提大乱初平,人心思定,这魏博镇三十营防军须不是吃素的。
然而羊师彦却提醒乃兄,那些缙绅大户别有手段,不可轻忽啊——“此前魏州军四五万,散归四乡,阿兄是得以面谒节帅,谋了个好前程了,那些迟来一步,不为所纳的,难免心生怨望……”
羊师古撇嘴道:“正好,我练兵数月,无功可立,谁敢造乱,便昔日同袍也不必顾忌什么情分了,正好取彼人血,染我赤袍!”
“怕的是那些昔日同袍播造流言,煽动防军、协军作乱……”
羊师古一皱眉头:“什么流言?”
羊师彦详细地说明道:“其一,云李帅既然受命还朝,便当留而御蕃,魏博节度使,朝廷将命颜司马……”
李汲在魏州数月,检校兵马,恩威并施,不能说全得将兵之心,也勉强算是把上下关系理顺了,将镇军拢在了手中。而颜真卿虽为节度司马,却一直忙着清田、收税呢,根本没空接触军方势力,将兵多不乐为其所用。
“其二,云颜司马刻剥缙绅,加收田赋,是为了供输朝廷,以御西蕃。据传颜司马初至,即对李帅说,魏博镇养兵太多,难以资供……”
羊师古打断堂弟的话,反驳道:“节镇所收钱粮,大头自然用来养兵,且名为‘军用钱’,难道是供西军所用,而非本军所用么?焉有此理!”
羊师彦笑笑:“是以愚弟才说是流言嘛。”
“哪个傻瓜能信?”
“军中多粗汉,如阿兄般睿智者,能有几人啊?传言云,若李帅新年尚不归,多半是不回来了;既收得‘军用钱’,则元旦时理应放赏,如不放赏,难道留下来经商吃利不成?多半是要输往关中去的……”
羊师古闻言,沈吟不语。
实话说这两条流言,同样打到了他的软肋上。象他们这种职业军人,盼望的是得着一员能将统领,可以降低战阵上的危险系数,同时官府多给犒赏——最好每年的财政收入全都用来养兵。倘若果以颜真卿替换李汲,且税收大头还须供输朝廷,确实容易引发将兵的不满啊。
此前大乱方息,秋粮未收,府库空虚,李汲又被迫一口气招上来三十营防军、十五营协军,就不可能每个人都餵饱喽——还幸亏李汲从长安带过来些黄金、钱帛,命包子天自淮南购买了几千斛高价粮,才勉强按住诸军不乱。
等到颜真卿按田亩加收赋税,节镇才终于有了足够的钱粮,供应军需。但人心都是不知足的,将兵们都在想:前日亏欠,能否尽数补发呢?后日用兵,能否再发犒赏呢?虽说还在伪燕治下时,同样十天难得三饱,终究可以趁乱抢掠啊;如今太平时节,也不用兵,无处可抢,则想要活得更滋润一些,不全得仰赖节镇的赏赐啦。
李帅是个知兵的,手头虽不宽裕,瞧着却也大方;颜司马不亲军将,而且素性俭朴,为了丈田事还肆意驱策小吏和部分防军,事后也不发赏……则若以颜司马接替李帅,大家伙儿的前程貌似不大光明啊。
羊师古筹思半晌,徐徐说道:“朝廷方命李帅镇魏博,不过数月,不至于这便换人……今秋西蕃来侵,也不知道战事如何,若如往年例,往往二三月间才退兵,则李帅春尽前不归,也在情理之中。至于那些‘军用钱’,以颜司马的性子,必欲细水长流,宁可储之于库,不可一朝散尽——倘若明岁歉收,又如何处啊?则元旦不发犒赏,未必是要西输关中……”
羊师彦笑道:“阿兄所言,都有道理,奈何那些粗汉是想不明白的。故此若李帅新春不归,颜司马元旦不放赏,颇有些营头会受那些缙绅挑唆,起而作乱——愚弟告诉阿兄这些事,因为此乃阿兄的机会啊!”
羊师古问:“你是要我去向节镇告发么?”
羊师彦摇头道:“非也。彼等尚未作乱,阿兄也无证据,倘若告发,平白恶了同僚,亦未必算得上什么功劳。”稍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不如暗中煽动,促使彼僚为恶,到时候阿兄将兵平乱,必得颜司马器重。由此牵连州内缙绅,先安六叔一个重罪,因其年高,处决其二子,则他的产业,迟早落我兄弟手中——阿兄以为如何啊?”
羊师古手捻胡须,嘴角微微一抽:“你心思机敏,倒是出乎为兄的意料之外了……”稍一沈吟,便道:“前日雷将军与我等说,元旦过后,便要驱使那些协军为役,开荒种田,或者修缮沟渠、道路,则必定离开元城……那十五个营头,必不肯从命……”
原本聚集起来威迫新帅,就是想当兵吃粮的,结果虽给军籍,却还要去种地,那谁能乐意啊——
“然彼等多无胆量,无勇略,便造乱也成不了什么大事,雷将军足以弹压。则若要煽动元城内外驻军,围攻颜司马,必须在防军中寻一两个无眼色,却又有狗胆的出来……”
“阿兄可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羊师古阴阴一笑:“那‘红旗老五’李子义,性如烈火,偏偏又蠢笨如牛,或能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