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忙道:“奴以为不可。”
“为何?”
“主公入朝,圣人必喜,而燕、赵诸镇必怨,若合纵以谋昭义军,主公危矣!”
本来嘛,节镇起码在名义上并非割据势力,而即便割据势力吧,既已向唐称臣,归朝入觐,也属常事——好比说那位于阗王尉迟胜,不但主动率兵勤王,来至中土,而且直到今天都不肯回去,真正“长安乐,不思阗”了——但河北诸镇都是安史降将,归唐不久,难免心存疑虑,加上有来瑱的前车之鉴,因此人皆不肯入觐。
李豫对此自也心知肚明,为了稳定关东局势,亦不特意召唤某人入朝——李汲除外,他与燕、赵诸藩完全是两路人。
因而倘若薛嵩主动请示,前往长安朝觐李豫,李豫必定大喜过望,从而厚加封赏,说不定就真能如李汲所言,赐下来一个王爵,甚至准许薛氏一门永镇昭义军。只是如此一来,唐廷对于其他几镇的猜忌必定更深——薛嵩给你们做了个好榜样,你们为何不肯仿效呢?难道是有异心不成?
要说河北诸镇降藩,也只有薛嵩确无异心,他只希望能够保境安民,长享富贵罢了,因而才敢归朝入觐。至于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三人,不过因形势所迫,并非真正忠于唐朝——秦睿则在两种立场间犹疑不定——既怀此心,哪敢轻易离开自家地盘,跑到长安去啊?倘若薛嵩为他们做出忠唐的榜样来,必定遭致彼等嫉恨。
因此红线奉劝薛嵩:“入朝或于薛氏一门有利,然奴以为,时机未至。倘若主公与李魏博真能守望相助,力压诸藩,不惧人恨,那时再请入朝不迟。”
薛嵩缓缓点头:“汝言有理,且过一两岁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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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李汲辞别了薛嵩,匆匆登程,返回魏州,颜真卿率幕府僚属来到元城郊外相迎。
入衙坐定之后,李汲便问起前事,颜真卿备悉陈述了一番,杜黄裳也从旁补充了几点。李汲听后,手抓胡须,半晌不语。
他的灵魂来自于后世,对于这时代的社会关系看得相当通透——虽然时间线不同,但基本社会形态未变,则有比旁人多过一千五百年的见识,说不上洞若观火,也容易一把就抓住矛盾的关键点了。
他知道这种封建帝国的主要基础,是地主阶级,一方面掌握最主要的生产来源——土地,一方面把控着知识和舆论,士人作为地主阶级的代表,组建政府,掌控国家。因而作为唐帝国的地方官员,李汲自应该把屁股坐在地主一边,对于地主缙绅和佃户、自耕农之间的矛盾,只能竭力加以弥补,而不能彻底应和小民所愿,打土豪,分田地……
除非他打算搞农民起义……且即便农民起义,只要基本社会形态不改变,最终也唯有靠拢地主缙绅者,才有成功的可能。
当然啦,地主对于土地的贪欲是无休无厌的,若任由他们肆意兼并,使得多数自耕农破产,国家也必分崩离析——即便站在地主阶级立场上,也不能帮着他们自掘坟墓吧。
由此李汲对于辖区内的耕地再分配问题,原本倾向于杜黄裳之言,要徐徐图之,不敢操之过急。无论地主还是小农,逼急了都会铤而走险,但问题是小农惯受剥削,抗压能力比较强,往往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便不肯揭竿而起;地主则不同,在他们看来,国家就该是缙绅的国家,官员就该向着缙绅说话,即便稍有偏离,那都是动摇国本,绝不可恕!
颜真卿不过按田亩加税而已,且税还不算有多重,州内缙绅便已普遍不满,打算掀起一场“倒颜”行动啦,由此便可得见一斑。
然而社会构成是很覆杂的,具体问题必须具体分析,经过魏州这一场虎头蛇尾的动乱,李汲终于瞧明白了,如今州内最有力量的不是缙绅地主,不是本土士人,而是——当兵的。
八年安史之乱,摧垮了河北诸州的旧有统治秩序,不但小民百姓纷纷破产,就连很多传统豪门都遭受沈重打击,甚至于被肢解,被族灭。由此一个原本并不起眼的阶层陡然间坐大,勉强可以称之为是——流氓无产者。
这一群人不事生产,也不直接掌握生产工具,也就是说,失去了土地和原本的职业,若在太平之世,必定沦为盗贼,或者城市流氓;然而趁着安史之乱,这一群体逐渐壮大,并且投身军中,成为普通士卒和下级将吏。他们别无所长,也别无所求,唯愿一辈子吃国家或者地方粮饷,逢有难时,以命相偿。
这群人是不待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产者的,但对于寄生者的地主阶级,也未必有多尊重。只要能把他们餵饱喽,杀地主也如砍瓜切菜一般,毫无心理负担。
而河北地区经过反覆洗牌,旧地主势力大蹙,新地主根基尚浅,根本就挡不住那些兵痞,遑论兵痞身后还站着代表地方政权的节度使衙署。
这也正是魏州缙绅不满颜真卿的加税政策,却不敢明着抗拒,只能暗施诡计,一旦把颜真卿逼急了,勒兵相向,瞬间便作鸟兽散的主要原因。
他们也就只剩下去向昭义军中故旧哭诉的本事了。关键河北乃伪燕故土,隔绝于唐廷之外整整八年,就没几家缙绅能跟中朝官员扯上关系啊。
李汲心说正好,我才压制住了薛嵩,使他不敢再为这些地主出头,那不趁此机会横扫两州,按我的心意重新洗牌,更待何时啊?
于是沈吟过后,便将与薛嵩会面之事,对群僚说了,最后总结:“总要卖薛帅一个面子。据称颜司马抄拿了二三十户,既收其地,可逐其人,不必族诛。”
颜真卿心说我原本也没打算兴起大狱,杀得人头滚滚啊,暂时缧绁,不过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并且方便我没收和拆分他们的田地而已。才自拱手领命,却听李汲又问:“然州中大户,止此二三十家么?”
“节帅的意思……”
“可命彼等攀咬,再多牵些出来。今后的魏州,除非家中有人做官,否则一户产业,不得超过十顷……”按例,外官三品以上的职田才有十顷啊,如今州内官员在三品的,也就只有颜真卿一个了吧——“余皆入官!”
顿了一顿,又说:“先整顿魏州,再及于博州,亦从此例。且从今往后的赋税,亦俱从颜司马去岁之政,宽减租调,每户按其田亩实数,别收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