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干真先是点点头,继而又道:“田某初来,不知镇中情事。河北之地多平原,少山林、沟渠,乃是骑兵纵横驰骋之所,未知镇内战马有几许啊?信都大城,即便田承嗣无防备,也常驻军数千,不易遽克,未知于攻城战具,可有预备?”
李汲笑笑:“副帅所言俱是。此数岁之间,我经昭义军,自恒、定等州购得良马三千匹,牧于冠氏、堂邑之间,已成四营骑兵;至于攻城战具,也多打造,河北平原,方便输运,无忧也。”
李汲的战略部署,私底下跟雷万春商量过好几回,此前北上以会秦睿,又加研讨,这仨都是打老了仗的,理论上不至于有什么大的疏漏。不过田干真虽不能查遗补缺,其几句话,倒全都说在了点子上,不由使李汲对他刮目相看。
都说田干真是昔日安禄山麾下第一智将,可惜为同僚所忌,这才在逃出长安后,被勒逼着殿后,落入自己手中……看起来,传言无虚啊,我或许可以利用他的才能,充当参谋——但绝不能使其单独将兵。
且说数日之后,八月望日,朝廷终于正式下诏,羽檄交驰,命魏博、昭义、武顺、河东等镇联兵以伐天雄军,征讨叛逆田承嗣,此外还特意声明,将以今秋江淮间所收粮约六十万石、钱绢约百万缗,经永济渠转运河北,以供军用。
李汲接到诏命,当日便升堂点将,命都知兵马使雷万春将四营骑兵为先行,他自将二十营防军居中,都虞候聂锋将五营兵马殿后,并遮护粮道。留司马颜真卿守备魏博,副使田干真则与自己同行。至于博州方面,也有指令下给南霁云。
翌日亲往校场,点阅兵马。李汲命人搬出三十万缗财货来,赏赐士卒,作为开拔之资——只有一半绢帛,另一半是好不容易凑得的铜钱,倘若赏绢太滥的话,颜司马说不定又要跳出来拦阻了。
李汲坐在高臺之上,望向身前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数十营兵马,上万之众,不由得颇感骄傲。他入镇数载,只要身在元城,几乎将全副心思全都用在练兵上了,自命如今的魏州防军,已是不输于天下任何一支队伍的强兵。防军的铠甲、器械,即便比不上禁军精锐,相差亦不远矣,至于精神面貌、组织程度,可能更要过之而无不及。
北衙禁军固定都是从外军中千挑万选,简拔出来的精锐——起码李汲还在任宝应军将的时候是如此——但久置于长安城那般花花世界中,难免腐化,更加上守备宫禁,常充仪卫,真正能够用来训练战技的时间,反倒不如眼前这支魏州防军了。
李汲不由得心道:可惜只有万余,若我能得如此精兵十万,确可横行天下——别的不说,便昔日安禄山、史思明全盛时以两倍兵数来攻,我绝不惧!问题是这般十万强兵,别说魏、博两州供应不起了,恐怕半个河北都难……倘若置于西线,在朝廷不额外提供钱粮的前提下,可能要合凤翔、泾原、邠宁、鄜坊、潼关,再加上朔方诸镇,才勉强可以供奉。
由此亦可得见,河北之饶富,已然超迈了关中,则若自成割据之势,再切断江淮漕运,唐朝必覆无疑!
哦,这好象就是当年安禄山的思路么……幸好当时有张巡固守睢阳。
不由自主地,便瞥了身侧的雷万春一眼。
雷万春还当李汲在以目催促,忙道:“末将领前军,即时便可出发——有请节帅训示。”
李汲缓缓站起身来,身上甲叶交磕,哗啦啦做响。他环视诸营健儿,原本还有稍许嘈杂语声,至此彻底静谧下来。
李汲轻轻痰咳一声,随即扯着嗓子,大声说道:“田承嗣狼子野心,狃于反覆,专擅自为,抗拒王命,以是朝廷颁诏,命河北诸镇讨伐之!”就他那大嗓门儿,根本不用扩音器,就连最后一排的士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两句官样文章,李汲猛然间长吸一口气,改成了大白话:“我唐天下,原本干坤一统,东虏、蕃贼,俱不敢侧目而视,胡夷之辈,皆以做中国人为荣。则中国人因何荣耀啊?为国家繁盛、太平,数十年间,腹内无祸乱兵燹,农夫可以安心耕织。叵耐那安禄山、史思明,兴兵造反,先抄掠河北,覆践躏河南,朝廷费了多大气力,战士血沃沙场数十万众,方才得以平定。
“汝等皆河北良家子,不少人世代务农,还有的为官做宰,生计或许艰辛,亲戚尚能茍全。安史之乱时,兵锋无日不作,苛税无日不增,亲朋故旧,昨日还在眼前,明日已化腐土——营中可有未因八载播乱而丧了亲朋之人么?有可站将出来!”
静待片刻,无人反应——想想也是,即便一心从军厮杀,以博富贵之人,也不希望自家亲朋遭受战祸连累啊。
于是李汲继续喝道:“安禄山、史思明,实为天下之大贼,是普天下良善人家的深仇大敌!然而田承嗣假意归唐,却为安、史父子立祠建庙,他是见不得河北太平,希望再涂炭汝等,奴役汝等,汝等岂能忍乎?
“我奉天子之诏、朝廷之命,今率汝等去伐田承嗣,除此恶獠,以期河北长治久安,人人皆做太平百姓,不为乱离之犬!然而田氏造恶,罪在其一家,冀、瀛四州百姓,仍为我等同胞,既入其境,无令皆不许劫掠,遑论杀害良人。
“他镇之卒,受长官苛待,衣食不资,军令不申,或有劫掠杀害之事,汝等切不可仿效!难道我待汝等不厚乎?日常衣食有所不足乎?军律未能三令五申乎?”
雷万春赶紧跟旁边帮腔:“节帅待我等甚厚,衣食并足,不时赏赐,且军律条条款款,我等尽皆牢记在心。”
李汲说好,便从旁边卫兵手中接过一支长矛来,右手抽出背后铁锏,“啪”的一声,从中打折:“有违令劫掠杀害者,我绝不宽宥,有如此矛!”
随即攘臂大呼道:“魏博强兵,天下之雄,所经无犯,所向无前,伐灭田氏,扫尽顽凶!”
军士们亦皆响应高呼:“魏博强兵,天下之雄……”其声有若排山倒海一般,响彻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