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说天使赏罚不公,你若是由此心生忌恨,主动领兵而退,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如今是你军伍作乱,一哄而散——你堂堂一镇节度使,难道就连手底下不足万众都拢不住,带不好吗?
想我初入魏博之时,也有旧卒啸聚相挟,其后又有李子义等鼓噪作乱……但这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你领武顺军比我领魏博镇还早哪吧,怎么时至今日,尚不能尽得士卒之心呢?从前还真是高看你了,你也就一个千牛备身的才能!
就在邢曹俊侧击武顺军,抢烧浮桥的同时,田承嗣对于正面战场也加大了攻击力度,尤其数千幽州精骑驰骋阵前,马快箭疾,给魏博方面造成了很大的压力,迫使李汲又多调数营生力军上去封堵缺漏,稳固阵线。在李汲的预判中,即便没有武顺军、昭义军相助,自己孤军奋战,抵御天雄军主力,也还是能够扛得住一两个时辰的,再往后——我不信对面全是歇饱了的兵卒,丝毫也不感疲累。
问题武顺军不是败退,而是崩溃啊,不但转瞬间便将自家右翼暴露出来,抑且被敌人烧毁了浮桥!
虽是白昼,阳光耀眼,奈何漳水之上烟焰障天,辐射十数里地,战场上是个人就能瞧得见。即便自己对所领魏州防军再有信心,将士们也肯效死力,终究都是大活人,不是机器人军团,则是人便有喜怒哀乐,有畏惧惆怅,今见浮桥被烧,后路为断,怎可能不影响到前线将兵的战斗力呢?
或许暂时还不至于酿成多大恶果,将士们还在等待主帅的指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的阴影逐渐放大,最终只可能是同样崩溃的结局啊!
李汲多少有些慌了,一时间筹算不出对策来,只得侧身去问田干真:“副帅以为,今当如何处?”
田干真道:“唯有急请昭义军上来,重夺浮桥——即便桥已烧毁,若能保障右翼不崩,维持阵势,总能得到修缮的机会……”
话音未落,忽听禀报:“昭义军薛长史寄语李帅!”
李汲忙问:“薛长史如何说?”
“薛长史道,武顺军溃散先走,败局已定,势不可挽,他将徐徐后撤,暂退堂阳。请李帅不必为昭义军断后,且一同西行吧。”
闻听此言,就连田干真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不由得连连跺脚:“昭义军三万,几乎全师,缘何这便要撤离?分明是欲以魏博为他之盾了——堂阳岂是容易去得的?!”
薛崿表面上说“李帅不必为昭义军殿后,且一同西行吧”,其实言下之意,李汲你赶紧留人拼死殿后啊,你自己跟我一起跑就得了。
因为一支组织严整的部队,列阵而前,一可当百;然一旦溃败奔散,则还不如犬羊之群,将会被敌人如同驱杀猪狗一般,杀伤大半——官军在此与天雄军激战半月有余,总计伤亡才刚过千,若被追亡逐北,可能短短几个时辰便会被杀数千,且过半离散难整。
即便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敌前撤退,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对方不会傻楞楞地拱手恭送,而必拼力相逐,则撤退战有八九成的可能性会演化为全军崩溃——此前李汲不肯退至漳南,也正是料定了田承嗣不敢轻易撤兵,冒被官军一口气追杀到武强城下的风险。
由此被迫撤军之际,必须留兵殿后,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殿后者几乎十死无生——也就是说,要抛却自家性命来保全同僚。倘若薛崿是个有胆量,且有担当的,应当请求:“我昭义尚是生力军,我来殿后,魏博先退。”如此次序分明地打打逃逃,说不定殿后之军还不至于全没哪。偏偏薛崿直接领兵就走,则殿后之责交给了谁,还用明说吗?
田干真心说:我疯了啊,为你殿后?!而且我军苦战已久,普遍的体力衰退,这后路未必能够保障得稳啊。此去堂阳,将近一百里地呢,你敢保证队伍始终严整,且不被敌骑追上?我估计你未至堂阳,也必军溃甚至于身殁!
这时候舍生未必死,抱头跑路则九死一生啊——这个薛崿,果然是废物!
于是望向李汲,奉劝道:“事已至此,我等也不如去休。望能凭借马力,逃出生天……”
李汲苦笑一声:“我军中才有多少战马?便你我一二人逃出,将士俱殁于此,还有面目返回魏州去么?”
士兵肯跟你,是因为你能领着他们打胜仗,相当于付出较小的投入(伤亡),可以获取海量的报酬(军功和犒赏)。则若简单战败还则罢了,一旦自己弃军先逃,那还能寄望于将卒的效忠么?哪怕真敢腆着脸逃回元城,想要重整魏博军,难度更比从前大过一倍不止。更别说朝廷得此败报,肯不肯让自己继续留在河北了……
即便李豫父子再如何信任自己,终究这回是我反覆上奏,恳请讨伐天雄军的,结果不仅战败,还败得那么惨,必致劾奏交驰,万夫所指——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被猪队友卖了呢——皇帝、宰相也多半压不下去啊。且我既在河北大败,还能期望西去御蕃么?
瞬息之间,李汲内心天人交战,闪过了无数念头。田干真、高郢等在旁,只见李帅面色阴晴不定,不过数息的功夫,突然间双眉一挑,两眼一瞪,厉声喝道:“由彼自退,我却不走!”说着话,抬起脚来踢翻了胡床,“当”的一声抽出御赐宝刀:“连秦睿都已杀过一场了,而今自当由我亲自上阵,去取田承嗣的首级!”
田干真这时候已然稍稍镇定了下来,终究是积年宿将,当即颔首:“节帅说得不错,此刻退兵,军必溃散,便我等数人逃得性命,也躲不过朝廷斧钺之诛。为今之计,只有拼力向前,迫退当面之敌,然后徐徐退入营垒,再做区处。”
随即一扳李汲的膀子:“只是节帅为一军之主,不可轻涉险地,还是唤回雷将军,请他领骑兵反击一场吧。”
李汲甩掉田干真的拉扯,摇摇头:“来不及了。”雷万春领骑兵在左翼巡回,本是想等待机会,配合昭义军侧向杀出,一举破敌的;如今漳水上烟焰大起,他不可能瞧不见啊,便当急归中枢,自请往援,既然这会儿还不见踪影,多半是被敌军给绊住了吧。
且若我魏博军尽弃左翼,估计薛崿也不敢即刻下令后撤。
所以李汲一搡田干真:“副帅老矣,则今可为诸君杀出一条活路来的,唯有李某!”随即举刀高呼:“马来,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