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实双眉一拧:“方闻战事不利……”
朱泚率都畿、潼关、河阳等处兵马讨伐淮西李希烈,李希烈得报后抢先发兵,北取汴州,威胁东都,同时向淄青李正己等盟友请援。朝廷为了安抚李正己,不但承认他对曹、濮、徐、兖、郓五州的统治,还加检校右仆射,封饶阳郡王,但李正己仍秘密发兵东向,阻住了河阳三城的兵马。
朱泚在管城附近与叛军对战,不利,退保荥阳,深沟高垒,以期长守,孰料李希烈突然转向而南,攻打汝州。朱泚遣部将唐汉臣、高秉哲率万人往救,未及赶到,而汝州已陷,别驾李元平降贼。洛阳为之大恐,士人皆避走河阳、崤山、渑池等地。东都留守张延赏募众固守,贼不能克……
段秀实就所得的情报,跟李汲详细分析起来。朱泚出战不利,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其一,唐朝从前唯防河朔三镇,乃用李泌、李汲之策,由北向南,从西到东,以河东、河阳三城、昭义军、魏博和横海军来半包围封堵;但于淮西、宣武军等处,则不甚提防。
主要是李忠臣、田神功与河朔三镇不同,比较恭顺,抑且朝廷还希望他们能够监控淄青平卢呢。可谁成想田神功死后,其弟田神玉继任,不到三年,田神玉也挂了,就此引发了李灵曜的反叛,继而李希烈又趁机驱逐李忠臣……
因而对于淮西方面的叛乱,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且发布讨伐之令又太过仓促,各路棋子还没到位呢,就被对方先将了一军。
其二,潼关以东的兵马也受到裁军影响,军心不稳,战斗力有所下降;其三,朱泚终究没在河南地区领过兵、打过仗,骤然空降下来,难免有些抓不稳军队,遂致挫败。
然而段秀实认为官军受挫只是暂时的,只要洛阳、荥阳固守不失,很快便可稳住脚步,重新布划,将李希烈逼回淮西去。
李汲问他:“若李希烈绕过东都,继续深入,勾连梁崇义,往叩潼关,又如何?”
段秀实摇摇头:“则朱司空足以断其后路,此乃自取灭亡也。”
李汲不以为然地说:“倘若李希烈孤家寡人,必如君言。然今李正己在其后,田悦、梁崇义在其侧,河南官军必须处处设防,固守有余而进取无力,安能遽断其后路啊?且若贼逼潼关,朝廷只要稍露疲态,或者谋和……”以李豫那尿性来说,是很有可能的——“诸镇必不再观望,而欲景从取利矣,则如何处?”
段秀实听了这话,不禁瞠目结舌,良久无言。
李汲笑笑:“则段君还以为我带来的兵多么?说不定我返归长安之后,还要向河西借兵呢——河西军可能战否?”
段秀实想了一想,回覆道:“河西方失主帅,军心不定,我最多出三千精兵相助太尉。然,太尉大可请下朝命,调用关中兵马,若待我河西之援,怕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李汲洒然笑道:“我曾守河西,因此对河西兵更放心一些罢了。”
旋自姑臧继续南下,经兰、渭而向关中,才过伏羌,忽然又有天使前来,催促他加快行进速度——乃是李豫另一名亲信宦官刘忠翼。李汲和刘忠翼有过数面之援,乃当面询问平叛战事,刘忠翼苦笑道:“朱司空战败,贼势大炽……”
果然不出李汲所料,李希烈进攻洛阳难克,不肯久淹于坚城之下,判定张延赏无能出城而战,于是挥师继续西进,直迫潼关。朱泚挥师南下相逐,却忽报河阴闻警……
——同盟诸镇受到李希烈连战连胜,长驱直入的鼓舞,乃各自发兵相助,李正己和田悦夹河而西,为淮西军后援。
李怀光率魏博军与田悦交战,胜负尚且不得而知,但河阳三城节度使马燧却为田悦、李正己前锋夹击所败,被迫与朱泚一起退守洛阳……
刘忠翼说,叛军中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要求严惩主张裁军的崔佑甫,额外再加上一个李栖筠……其实李栖筠是受了连累了,急于调整兵额之事,他本人还曾表达过反对意见。但如今朝中宰相,乔琳耳聋眼花,年迈昏聩,常衮谨慎有余,开拓不足,且丝毫也不通兵事,则诸镇认为只要搞掉李栖筠、崔佑甫,朝廷就肯接受咱们的各种条件啦。
李豫果然被吓破了胆,被迫罢免二相,易以关播、张镒,随即遣使东去,勒令李希烈退兵。李希烈一口咬定,李栖筠、崔佑甫谗言惑上,紊乱朝纲,理当斩首!或者退一步,绞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李豫虽然胆子小,但同时心也软,罢免二相只是小事,大不了过几年再召回来嘛,但说要取二相首级,这他可下不去手啊——尤其崔佑甫还是他潜邸旧臣,君臣间甚为相得。无计可施,只能一边遣人往河中去央告郭子仪南下助守潼关,一边派刘忠翼来摧李汲。
李汲心说亏得你不肯杀二相,你若因为叛臣的威胁,就杀害了李栖筠,我这边也当场竖旗,造你皇帝老儿的反!
得知事态紧急,他只好暂且抛下那些多带的兵马,只率五百牙兵轻骑,昼夜兼程,急归长安。果不其然,李适自请出城相迎,并且还拉着李汲的手,低声问他:“长卫如何只带了这些兵来?”
李汲笑笑:“恐圣人惶急,害了忠良,因此疾驰而回——还有些跟在后面。”
李适点点头,随即更加凑近一些,声音也放得更低:“此番关东诸镇作乱,孤疑朝中有与彼相呼应者也——得非为齐王叔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