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桡盘腿坐在拘留室的地上抽烟，手上扣着钢制的手铐。
派出所里冬天暖气烧得好，并不感觉有多么冷，小窗户上都蒙了一层水汽。李桡掰过脚腕，把尖头鞋艰难地从脚上拔了下来。大脚趾已经肿的是平时的两倍高，黑紫黑紫的，顶端淤血被挤破，糊了一鞋底黏糊糊的血，还有微黄的组织液。李桡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捏住，轻轻拨了拨，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让她眼前一黑。
她索性又把鞋子穿了回去，抽了两口烟，心头不免感到有些烦躁，刚才被审问时大功率的日光灯烤在身上，汗水渗进外套里，磨得上身又麻又痒。
拘留室里还有别的人。
快到年底了，正是各大行骗团伙，盗窃团伙疯狂赶超kpi的时候，连累警察的业务量也剧增。这边的刑警大队派出所已经算是很大型了，一般的小偷小摸按说进不来这里，不过屋里仍有几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歪在墙角，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流莺。
“你能借我一根烟抽吗？”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弱弱地问道。
李桡抬眼看去，是个女孩儿，至多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件单薄的卫衣，外面随便罩了件衬衫，在她旁边坐着发抖。
李桡冷眼看着：“你这是毒瘾快犯了吧？抽烟能够劲儿？”
女孩儿抬起头冲她一笑：“有总比没有强呀，痛快点，能不能借一根儿？”她的脸上浓妆半残，粉底都浮了起来，五官依稀能看出好看的轮廓，眼睛周围却全是细细的干纹，眼神事故老练又疲惫，一点也不像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李桡随手递过去一根烟，她的打火机进来的时候被搜走了，女孩生嚼了两口烟丝，李桡反手捏住了女孩儿的下巴，对着自己的烟头点燃了对方的烟。
两个人同时喷出一口烟雾。
女孩儿夹着烟的姿势老烟枪一样老练，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肺泡深深埋进尼古丁和焦油的包围里：“您这烟，真够劲儿！这烟不便宜吧？”
李桡扯嘴一笑。
天色渐渐明亮。
警局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女警带着那人进来领人。
墙角瘫软的一个男人看清了来人的脸，连滚带爬地滚到门口，抱住了访客的腿，涕泗横流：“老婆，老婆你快点把我领回去，我不想在这儿接着待下去了，老婆你怎么昨晚没来啊你，你吓死我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腥臭的尿骚味，是昨晚被逮进来时失禁留下的。
他老婆也是个人物了，一身lady冬装，清晨六点钟，妆容精致，发丝干净垂顺，身上还有知名一线的香水味。她踩着八厘米的浅口鞋，在她老公的匍匐祈求中站得笔挺，冷静地扭头和女警握了握手：“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您看需要走什么程序，我才能带出我老公？”
女警颇有些同情：“是这样的，我们必须给您把事情说清楚。您爱人昨晚上在酒店里聚众嗑粉，还招妓，被群众举报我们才抓来的，他已经供认不讳了，嗑粉这个事儿吧，我们有义务提醒您，您爱人碰的是冰，已经有半年以上历史了，他的档案我们已经设置追踪了，还是希望无论如何，家人能协助我们一起做好戒毒工作。”
“你不用拿这套糊弄我，”女人随意一脚踢开她老公，双手抱胸，“我知道毒品沾上就是个死，这玩意儿复吸率几乎百分之百，我们回去就走流程离婚，反正他有的是钱，让他抱着钱吸到死去吧。”
男人哀嚎一声，抓住了女人的裙摆：“别，别老婆，你信我，真是最后一回，我能戒掉，我肯定能，你把我绑起来，送戒毒所也行！别离婚，我不跟你离婚老婆。”
女人不理他，随意扫了拘留室一眼，目光钉死在李桡身后的流莺身上，女孩儿往她背后使劲缩了缩。
女警叹了口气：“您也别为难她们，她们都是陪吸女，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真是对一个孩子最绝望的断词，反而屋里的流莺一脸满不在乎。
李桡心里难受极了。
那女人把她老公拖死狗一样拖出去了。拘留室又恢复了粘滞的安静。李桡身后的女孩儿冷冷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干这一行？”李桡目光放空，注视着手指间的烟雾。
女孩整个人大字瘫倒在地上，专注又急切地吞云吐雾，脸上是享受的快感：“不为什么啊，赚钱嘛。”
她甚至嘻嘻笑了两声，没皮没脸地说：“姐，再给我根儿烟，抽完了。”
李桡看着她闹心，将身上剩的半包都扔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