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女莫如母，孟院长几乎是立刻看出了她脸色不对。她试探道：“怎么？他不是你们学校的？那是你们对面学校的吗？”
孟院长看姜宸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坐一边犯愁道：“哎呀，这可怎么办？他是学什么的？不会学文科吧？你要是真和他结婚了，我肯定是要请王先生来观礼的，这要是和对面撕起来，实在是不好看啊。”
姜宸他们对面学校是国立理工大学，国文大的死对头。两座学校办学理念，学风学纪截然不同，偏偏同属共和国一流学府，争生源争课题争名额争资金，年年掐得乌烟瘴气的。国文大是综合类大学，校史比共和国的历史更悠久，前身是前前朝的国子监，书生意气要更胜一些。国理工就不同了，是前朝的旅美工程师奉敕命建的，学生们普遍也都有理工科的特质，脚踏实地一些。从做学问的角度来说，大概就是宋明理学与清朝朴学之间的区别，国理工骂国文大的志存高远是空谈心性，国文大骂国理工皓首穷经是禄蠹死宅，总之不对眼极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两个学校行政上的恩怨罢了，偏偏孟院长师从的师大某位学界大牛，老先生著作等身，今年八十多岁了，还声如洪钟，身轻如燕。前朝的时候，老先生就已经闯出了名堂，前朝学界的文人最喜欢吵架，老先生所在的一派，自诩是从乾嘉学派直接继承下来的，看不惯走“野路子”出身，套搬西方那套理论的国理工一派，两拨人谁也不服谁，从学术争端扩大到人身攻击，动不动指桑骂槐掐得昏天黑地，完事儿还要把过程发报纸上，起一个温文尔雅不带丝毫烟火气的题目：与某先生就某问题商讨二三信。
这说起来也是老恩怨了，往上倒能倒到前清去，那真是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臭还长。孟院长师门这一派，就从来没和国理工那边看对过眼。从祖师爷一路掐到现在，孟院长的徒子徒孙们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还要留心一下对面会不会暗地里给下个绊子。
姜宸对天翻了个白眼：“妈，您的眼界能放宽点嘛，共和国又不是只有两所学校！凭什么我找男朋友不是本校的就是对面的？”
她根本就不敢跟妈妈说，她男朋友高中就辍学了，照这个解释，拿没拿到高中毕业证都难说。
孟苏乔还想问些什么，姜宸怕露馅，飞速冲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妈你别担心了，我不是在他家住着，他……他出车祸了，我在医院照顾他呢，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
孟苏乔还是不放心：“你哪儿会照顾人啊，你在家连个苹果都没削过，你不行就请一个护工？”
“请了请了！”姜宸胡乱地塞了几件衣服，“你别担心啦妈妈，有护工有保姆，我就负责坐陪护床上讲笑话！”
“讲笑话？”孟苏乔气急反笑，“合着你在医院当吉祥物呢？”
正说着，楼下小弟电话打了上来，姜宸顾不得说什么，上手搂住孟院长的肩膀，冲着孟院长的右脸啪啪啪啪亲了好几口：“妈妈我真的来不及了，还没到结婚那一步呢，你别吓操心！真要结婚，我保证不偷家里的户口本，必须让你们过目同意！”
她说完背上大背包，蹬蹬蹬蹬跑下了楼，声控灯在她脚步下打开又慢慢熄灭。
孟苏乔趴在窗台上往下望，眼看着女儿上了一辆切诺基，还有个戴黑超的男人专程给打开了车门，右手扶住车框，恭恭敬敬把女儿迎了上去，然后熟练倒车开走了。
什么人家，给女朋友配辆几十万的车和专属司机，车祸一次还请了专门的护工和保姆？孟苏乔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凝神细想了一会儿，仍是没忍住，拿出了电话。
封皓然刚刚从家里的跑步机上下来，四脚朝天摊在地板上流汗。桌子上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他连滚带爬地接了电话，一边喘气一边趴桌子边喝了半杯柠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