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眉老师是四八年生人,比孟苏桥整整大了一轮,两人说是闺蜜,实际上算是忘年交。四十年代出生的那批人命不太好,高考正赶上那场浩劫,蹉跎了十余年,这才和比自己小一轮的孟苏桥做了同班同学。
她年幼失怙,母亲身体也不大好,家里还有个脑瘫弟弟。高考这条登天梯被人一刀砍断,为了全家人的生计,高中毕业第二年,高眉就凭大姨做媒,嫁给了同村的一个年轻人。中断高考的那十年间,她一力承担着家中的开销嚼用,一边上工做活,一边挑灯读书,大约就是那时候,就已经形成了那种鬼神莫近的坚强和桀骜的性格。
她的丈夫是他们老家当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有念过几本书。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两家人轮番上阵,软硬兼施,扣押了高眉的户口本,就是不许她去参加考试。婆婆的想法也单纯,媳妇万一莫名其妙地考上了大学,扔下七岁的孙子和老实巴交的丈夫到城里去念书,这算个什么事儿?不成体统!
高眉差点跳了井。
“我是一定要去考试的,你们要还顾忌点情分,就喜喜欢欢地把户口本还给我,放我去考试。倘或不然,我跳井死了,以后兰初大了,没了妈,就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妈是被他奶奶逼死的!”高眉站在院井边上,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看着她哭天抢地的婆婆,看着她手足无措的妈妈。她十年来第一次洗干净了脸,把扑在脸上的扬土全都洗净,乌黑的头发辫成学生一样的辫子,挎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那书包还是高中的时候,考过一次第一,县里给奖的。她年轻凌然,又光鲜又漂亮,和那些骄傲的学生仔没什么两样。
那年凤凰村老邢家还真飞出了一只凤凰。高眉考到了万里之外的平城,考上了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带着国字头的学校。
邢家的家门都要被踏破,村里人争相来拜访,想沾一沾文曲星的喜气。也有拈酸的,阴阳怪气地冲着高眉的婆婆笑:“你们邢家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儿,人家这一走,怕是不能回来了吧?”
婆婆气得关了屋门。高眉的丈夫,那个姓邢的男人只能不是滋味地笑一下,挥手赶走上门的人,瞅着高眉,相顾无言。
“你也不说恭喜我?”高眉低着头,捏着邮递送来的录取信,坐在床边。
男人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你去吧,过年记得回来看看我。兰初你别操心,我替你看着。”
对一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男人而言,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告白的话了。他没读过什么书,判断不出对于一个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家庭而言,这究竟是喜事还是晴天霹雳。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和现在可不一样,偏远的农村还保留着老旧的做派,称呼考上了大城市本科大学的年轻人们“进士老爷”,那可真是一朝得中状元榜,飞上枝头做凤凰。本本分分,带着些倔强和土气的婆娘,就这么飞走了,还会不会飞回来?还甘心窝在他们邢家的土炕上吗?谁也拿不准,谁也不敢说。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雪来,一小朵一小朵的冰粒,很快团城六角的冰花,纷纷扬扬。高眉的头发已经半干了,黛黑色鸦翅一般铺在椅背上,高眉白皙的右手挑起一筷子煮的软踏踏的面。
“后来呢?”姜宸有些出神地问道。
高眉回神笑了笑,将这碗水平极其不怎么样的面条塞进了嘴里:“没有后来了,故事结束了。”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后来。
这个道理年轻人大多不懂。
高眉也是大三那年才突然明白的。
沉默寡言的老邢得了一场急病,还没有拉到医院里,就直接死了。
家里的电话打到学校传达室,传达室的老师一路小跑,跑到高眉和孟苏桥的宿舍。那时候隔壁学校医学系的姜几任,正在狂热地追求着孟老师,每个周末都背着手风琴来她们宿舍,三人在宿舍里听琴跳舞,轻松惬意。
传达室的老师推门进来,来不及斥责她们让男生随便进入女生宿舍,满脸豆大的汗珠簌簌而落,苦着脸喊道:“哪个是高眉同学?你家里人来电话,你先生死了!”
很久很久之后高眉老师都记得那个午后。
她写小说最爱写午后,写最温暖的阳光,写暖暖的壁炉,写轻松的音乐,写舞会和女人华美的裙,写那最轻松一刻背后突然隐现的杀机。
那个男人死了。一如往常沉默,生前没有留一句话。高眉把儿子也接到平城来,托学校的老师出面,让他在国文大的附中念书,她周末再也不和孟苏桥一起跳舞了,她总是喜欢带着儿子坐在学校里那个出名的没有名字的池塘边,有时候看着邢兰初,她就想起老邢当时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