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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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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珩顺着褚衍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然看见一支马队从远方的荒漠之上驶过,马队之中还掺杂着几辆马车,因而速度并不快,可以算得上是优哉游哉地慢慢地朝着凉州城的方向而去,他怔了怔,犹豫着开口:“是商队?”

褚衍的表情在此时已经格外的凝重,他盯着那支马队的方向看了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是商队,是北夷人。”

“北夷人?”白珩突然明白褚衍的表情为何在转瞬之间变得如此严肃,因为如果这支马队真的是北夷人的话,按照他们驶来的方向,他们刚刚应该是到过南夏的边境。虽说现在并州已有军队驻扎,但在北夷与南夏接壤的地方,仍有他们顾及不到的小村落。北夷人靠游牧为生,不务农业,而现在秋收时节刚过,正是北夷人容易侵扰南夏百姓的时候,看这一队人马的架势,搞不好又有哪里的百姓遭了秧。

两个人来不及多言,各自翻身上马,朝着刚刚北夷人驶来的方向而去,刚刚的肆意洒脱全都消失不见,积压在心头的只有担忧。白珩忍不住想要求神拜佛,但愿一切都只是他们多想,北夷人只是恰好路过,只盼他们还忌惮南夏战神的威名,不再敢轻易掠边,又或者他们这一次扑了个空,没有任何的村落遭到侵扰。

然而当他们策马疾行抵达最近的一个村落时,白珩发现自己的希冀还是落了空。这是一个格外小的村子,视之所及不过十几户人家。他们在村口下马,轻轻地敲了敲第一户的院门,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白珩忍不住拧起眉,跟褚衍对视了一眼,二人牵着马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只觉得这村子空荡荡的,一路走过了好几户人家,却没有见到一个村民。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萦绕,白珩稳了稳心神,跟在褚衍身后,穿过村里的小路,绕到了这个小村子的打谷场。

那是白珩从来不曾料想过的画面,随处可见的血迹映红了他的眼底,老人,小孩,男人,女人,近百具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打谷场,白珩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们一定死不瞑目。

他们世代生活在这个偏僻的小村落,日出而耕,日落而归,他们很少有机会离开这里,对于生活也就没有什么过高的奢求,只希望靠着自己的辛勤劳作让一家人吃饱穿暖,却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连活下去都成了不可能。

白珩从小到大从来不曾见到这样的画面,不,不止是见到,更是闻所未闻,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如此低劣残忍,为什么要对这个小小的村落里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此杀手?他眼里蓄满了泪,一双眼里写着惊惧,写着茫然,还有头一次涌起的对北夷人的滔天的仇恨。

褚衍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一双眼底写满了暗红的血丝,紧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他咬紧了牙关,半晌之后才哑声道:“以血偿血,以命偿命,那一队北夷人,谁也别想活着回凉州城。”

白珩的喉头微哽,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军,我想跟您同去。”

褚衍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白珩一眼,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重新上马,直奔大营。门口的岗哨看见刚离开不久的褚衍快马而来忍不住讶异,还不及反应,褚衍在马上用马鞭朝他指了指:“北夷人掠边,命梁副将即刻挑选二十名武艺高超的将士随我出发。”

岗哨领命迅速奔入营中传令,片刻之后,梁铮率一支小队骑快马从营中奔出,看见褚衍,梁铮在马上拱手:“将军。”

褚衍视线从这二十名将士身上一个一个扫过,沉声道:“一支北夷人小队刚刚屠杀了并州城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的一百余口百姓,现在正在返回凉州城的途中,我要你们随我前去,在他们到达凉州城之前,将他们尽悉杀掉,不管老弱病残,我要一个不留。”

褚衍的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就激发了这些将士的热血,他们集体朝着褚衍拱手,应声道:“末将领命。”

褚衍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出发!”

梁铮一甩马鞭准备跟上褚衍,却发现有一匹有些眼熟的枣红马紧紧地跟在褚衍马后,他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马上那人竟然是白珩,不由大惊,忍不住高声道:“白参军,我们此去是为了突袭,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还是在大营等我们归来吧。”

梁铮毕竟是知道白珩此次来到军中的前因后果的人,因而他并不像军中其他将士那般看不上这个身体瘦弱的世家公子,甚至还觉得人家好好的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公子因为圣上的权衡博弈,被送到这荒凉艰苦的边塞军中,实在是有些倒霉。之前私下几次接触也让他对白珩印象不错,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为了这小公子着想,直接好心出言提醒。

谁料对方却并不接受他的好意,白珩用力地甩了一下马鞭,抽空回头看向梁铮:“梁副将放心,白珩心中有数,到了地方一定会远远避开,不会扯你们的后腿。只是……”白珩用力地咬紧了下唇,“我要亲眼看着这些北夷人血债血偿!”

梁铮认识这小公子已有一段时间,确实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如此肃杀认真的情绪,他一向澄澈的眼底此刻微微泛红,里面写满了仇恨,对北夷人的。

梁铮想到刚刚将军口中那队北夷人屠杀了一整个村子百余口的性命,想也知道刚刚白珩见到了什么样的场景,这对一个不谙世事天真善良的小公子来说,实在算得上是一种剧烈的冲击。想到这里梁铮也不在多言,只是朝着白珩拱了拱手,拍马继续前行。

从大营到凉州城自有一条近路,加上刚刚那队北夷人带着劫掠来的粮食,速度缓慢,一行人策马狂奔没过多久就远远地看见了那马队的影子。褚衍最先勒住马,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做了个手势,二十名将士立刻四散开来,从四周朝着那队北夷人包夹而去。

褚衍的目光最后落在白珩身上,白珩朝着褚衍拱手:“从瑾弱不禁风无力杀敌,只能在这里静候,还望将军带上从瑾的那份。”

褚衍微微点头,他一直冷硬的脸上此刻稍微柔和了一点:“照顾好自己。”语落,他已拍马而去。

以白珩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荒漠之上发生的一切。这可以算得上是一场屠杀,正沉浸在顺利掠边的喜悦之中的北夷人带着他们的战利品不慌不忙地朝着凉州城进发,在距离凉州城外不过十里的地方,被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二十余名能征善战的南夏将士围住,还来不及反抗就被闪着寒光的长剑割破了喉咙,鲜血染红了慢慢黄沙,前一刻还欢天喜地的北夷人来不及呼救就没了气息。

梁铮所选的这二十名将士皆为军中之佼佼者,身体强壮,反应迅速,曾跟随褚衍四处征战,无数次浴血厮杀,从北夷人的弯刀之下捡回一条命来。他们对北夷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所以动起手来丝毫不手软,片刻之后一队北夷人就变成了一地的尸体。

褚衍骑在马上,俯视着满地的尸首,下令道:“割下他们的头,带回去祭奠那百余名被他们屠害的百姓。”

众人领命下马,褚衍慢慢收回了视线,身上的肃杀之意慢慢地散去,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那个一身白色长袍的少年正骑在马上,遥遥地望着他们的方向。褚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将沾染了鲜血的长剑擦干,慢慢地推回剑鞘,马头调转朝着白珩的方向驶去。

白珩骑在马上,微微垂下眼帘,他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屠戮,却觉得内心平静无比。夺其命削其首,如此残暴的行为一定让北夷人对他们恨之入骨。可白珩却觉得远远不够,因为他们现在哪怕杀掉了整个凉州城中的北夷人,那一整个村子百余口人也依旧无法再活过来。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何有人要从军,他们为的可能不是什么开疆扩土,忠君报国,可能为的只是最简单的目的,守护那些无辜无害,只想平平凡凡活着的普通百姓。为了让他们不受敌寇侵扰,为了让他们不用担惊受怕,为了让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家里认认真真地活着。而这些,大概也是褚衍这个南夏战神一直以来真正所做的事情。

褚衍的马在白珩面前停了下来,还不及开口,只见白珩放开了手中的缰绳,从马上翻身跃下,抱拳拱手:“白从瑾代那百余口冤魂,也代我南夏成千上万的百姓,多谢褚将军大义。”语落,他躬身朝着褚衍深施一礼。

褚衍看着白珩,神色莫变,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地开口:“我既没有一举驱逐北夷人收回失地,也不能护我边境百姓安稳,让他们在自己家门口被人劫掠了粮食,夺取了性命。褚衍不堪此等重谢。”

白珩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微微闪着光芒:“人无完人,将军虽被奉为战神,但毕竟是个凡人,凡人就难免有误。即使如此,将军为我南夏百姓所做所为,也足以撼天动地。至于北夷人,此次北伐,必将要他们将从我南夏所侵所占尽悉奉还。”

褚衍安静地听白珩将话说完,慢慢勾起唇角,朝着白珩点头:“好,我保证。”

后并州方志记载,南夏三年秋末,蛰伏了一整个夏天的北夷人终于又恢复了对南夏边境的侵扰,他们对并州城几十里外的一个村落进行劫掠,并残忍屠戮全村百余口普通百姓,后被并州总管上柱国大将军褚衍亲率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将前来掠边的数十名北夷人杀死在凉州城外十余里处,并夺其首级,带回并州城。

几十个滴着血的首级被褚衍一行人直接带到了那个不知名的村落,他们将打谷场内的尸首就地安葬,将那几十个人头祭在灵前才完成使命一般返回了并州城。

这一日所经历的一切太过沉重,直到到达总管府白珩都无法从那种积压在心头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褚衍察觉到白珩的面色苍白,不由想起这人毕竟大病初愈,晨起又被自己逼着站了一刻钟的马步桩,面色不由柔软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已晚,待会用了晚饭就回房休息吧。”

白珩朝着褚衍道谢,只觉得自己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乏力之极,简直就像又回到了自己刚刚到达并州城的那日,不,或者比那一日更为辛苦,因为那一日身体虽疲累,但毕竟心情算得上愉悦,然而今日……

白珩匆匆吃了口晚饭,泡了个热水澡就倒在了床榻上。疲惫几乎吞噬了他的意识,眼皮也愈发的沉重,白珩慢慢闭上眼,映入眼前的却是一片刺目的暗红色,还有厚重的血腥味时刻萦绕在鼻尖。那些原本质朴辛劳的面孔一个个变得僵硬,最后变成了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在白珩的眼前转来转去,迟迟不愿离去。

白珩忍不住睁开眼,刚刚睡梦中的一切慢慢地散去,映入眼底的是床顶熟悉的纹路,白珩慢慢地松了口气,坐直了身体。他盯着床顶发了会呆,最终还是翻身下床,点燃了书桌旁的蜡烛,摊开纸墨,提笔开始书写。

他到达并州城已有大半个月,每日分外忙碌,连想要给白玝写一封家书都抽不出时间。既然今日长夜漫漫,自己无心睡眠,便索性不睡了,借着这个藉由给白玝写封信报个平安,也讲讲自己这一路朝着西北而来的所见所闻。

到达并州城之后所经历的一切对于白珩来说都足够新奇难忘,而给白玝的这封信无疑成了一个倾诉口,让他可以慢慢地将这所有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并且与人分享自己的感受。要说的事情太多,要谈的感受也太多,白珩这一写就是小半个时辰,手边写好的纸张也越来越多,他终于写到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白珩写的正入迷,房间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直叫他整个人一惊,握笔的手一抖,一大滴墨水直落在纸上,白珩来不及去处理,抬起头就看见褚衍正站在面前,不由讶异:“将军,您怎么来了?”

褚衍的表情有一刹那的难堪,但他还是飞速地调整过来,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蜡烛:“我以为你又忘了熄灭烛火便过来看看。”他的视线落在白珩书案上,疑惑道,“这么晚不睡,在写什么?”

明知道以褚衍的角度是看不清纸上所写的东西,但白珩在他望过来的那一刻还是立刻伸手遮住了面前的纸,他此次家书所述皆是在并州城所发生的事宜,其中避免不了的是自己对褚将军的倾慕与敬佩。有些话他跟别人说出来可以脸不红心不跳,但如若拿出来给当事人本人看到,自己大概没什么颜面再面对褚衍了。

见对方遮掩,褚衍更是讶异,但顾及到少年的心情还是没有伸出手,只是疑惑地发出一个鼻音:“嗯?”

白珩装作顺其自然地整理书案地样子将这些书信收好,才回道:“到并州已有一段时日,想趁着今日有空写封家书给家里报个平安。”

褚衍了然地点了点头,也不再介意白珩的遮掩,开口道:“这是应当的。是我疏忽了,我无牵无挂便也想不到你首次离家,家里人势必担心的很,早就该写封信送回京中。正好这几日我有奏表要专门遣人送到宫中,顺带帮你将家书送到魏国公府。”

白珩微微笑了起来:“多谢将军关照。”

褚衍摆了摆手,视线忍不住落在白珩脸上,思索了一下道:“家书明日再写也来得及,为何不早些休息?”

白珩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褚衍一眼,最红还是诚实地回道:“睡不着。”

褚衍微微皱眉,他久经沙场,今日虽然经历颇多,但总能很快地调整情绪,但对白珩来说,那四处蔓延的鲜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都成了他无法安眠的由头。褚衍想了想,便开口道:“你尽管回去睡吧,我守着你睡了再离开。”

白珩瞪圆了眼,似是没有料到褚衍居然会如此体贴入微,急忙摆了摆手:“不不不,将军劳顿一天才应当回房早些休息才是。”

褚衍不由分说地拉过白珩,推着他进到内室:“如若想让我早些休息,不如早些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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