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宏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方才见到的那名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儿”又被护士推了出来,头发黏腻满是汗水。似是察觉到陆宏泽的视线,病人警惕地扭头,瞪了陆宏泽一眼。
“江恬呢?”病人如此问护士。
“江老师在工作。”护士说。
“江恬呢?”病人还是问,“他没事吧?刚刚又吐了。”
这句话入耳,陆宏泽不由得多看了病人几眼。
病人敏锐地回视,眼神中充满警告。没等病人再开口,护士麻利地将其推回了病房里。
“砰——”陆宏泽只见到一扇关闭着的门。
陆宏泽微微蹙眉。按理说他不应该对精神病人的话产生太多联想,但那句话里的“又”字,实在是让他觉得十分在意。
太奇怪了。什么叫江医生“又”吐了?
他回想起诊疗室中江恬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
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一位穿着清洁工外套的阿姨推着分类摆放的垃圾篓从旁经过,示意陆宏泽让开些位置。
陆宏泽侧身避让,视线扫过那几袋分类摆好的黑色垃圾袋,忽地目光顿住。
“铃——铃——”
枯燥单调的手机铃声响起,像是未加任何调料烹饪的土豆泥冻干在敲击操作台,声音干涩无味。
江恬刚好结束最后一位病人的问诊,关了电脑接起电话,听见那头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
“尊敬的江恬医生,劳务费汇过去了,还麻烦您劳动高贵的手指查收一下啊。”能这么跟他说话的,也就是顾天行了。
江恬视线挪到手机上——果不其然,手机屏幕蹦出一条短信,显示银行卡到账三千元整。
“多谢。”他说。
“嗨,这不是说反了么,应该是我谢谢你。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点儿劳务费我还嫌给少了呢。江医生,我不请你吃顿饭这说不过去吧?”很显然,电话那头的人是顾天行警官。
“不用,我不习惯在外面吃饭。”江恬说。
“哎江恬这你就不对了,我们好歹是朋友,你得找个信得过的理由跟我说吧。‘不习惯在外吃饭’什么的,好敷衍啊。”顾天行连连咋舌。
江恬张张口,正欲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最终吞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情绪。
当实话没人相信,就得用“可靠”的谎言来敷衍。就像人们不相信某天老虎不吃羊是因为爱情,大家更愿意相信老虎那天只是牙疼。
江恬单手按住太阳穴,轻轻揉捏着:“知道我是在敷衍你还追问,行了顾警官,我最近太忙你就放过我吧。”
顾天行松了口气:“好嘞,我们江医生业务繁忙。那我等你消息,啥时候有时间了啥时候喊我啊,兄弟随时奉陪!”说完,电话挂断。
“嘟——嘟——”
四周重归寂静。
江恬打开抽屉,落日余晖从窗外透进室内,照亮他手上斑驳裂伤。
江恬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挤出些许涂抹在手上,他的动作很缓慢。做完这一切后,他从塑封袋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好,拎包出门。
“江医生下班了啊。”
“江老师好!”
路上遇见的人们面露笑容,唇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生日蛋糕边缘弯起的奶油卷。
江恬觉得有点腻得慌。
他微微点头略过一众人群,抵达医院门口拐角处——那里有一间占地面积很小的便利店,设置在偌大的医院旁边,便利店看起来就跟浓郁咖啡杯中被挤到角落的方糖似的。
江恬很喜欢这家店,和往日一样,他今天也准备到店里挑一些熟食。
“江大夫。”这突然的喊声像是老式电影放映荧幕上出其不意的卡顿。
江恬停住了动作,微微转身。
他面前站着一个十分熟悉却又让他意想不到的人——陆宏泽半倚着黑色迈巴赫,抬起的手指指缝间夹着一张名片。江恬能很清晰地看到那张名片上带着手写的电话号码。
“砰咚。”江恬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陆宏泽微笑着,笑意却停在眼尾的位置并未深入。
“江大夫,我的名片,还请你别再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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