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说:“江医生请假了。”
陆宏泽“哦”了一声,关切道:“生病了吗?”
护士摇摇头:“不是,他好像去公墓了,可能是去看他去世的家人……”
陆宏泽说了句“抱歉”,朝护士点点头表示自己不用再问,拿着病历本朝诊疗室走去。
陵园位于郊区海拔稍高的山坡附近,这里本来气温就比市区低,再加上昨日刚刚下完雪,本就不好走的大理石路面结了冰,人们不得不纷纷放缓步速。整座陵园里徒增几分沉重压抑的气氛。
江恬穿着长至膝盖的厚外套,戴着白手套的手中紧紧地捏着几束包裹好的康乃馨。他转过三四个路口来到第三层,在一座被细雪覆盖的墓碑前停下。
碑上写着一个名字——“苏蓉蓉”。
她如果没有成为“江远暮的妻子”和“他的母亲”,现在可能已经是某个省级舞团的首席领舞了。她本该在舞台上大显光彩,如今却是美人枯骨,一塚丘坟。
江恬垂下眼帘,从怀中掏出工具清扫了碑前雪,然后将康乃馨放在了名字正下方。他的动作小心又缓慢,像是害怕惊扰了在这里安静休憩的魂灵一般。纤长眼睫仿佛结了冰,江恬阖上眼帘重新站直身子,融化的冰水滑过眼角。
“妈。”他轻喊一声,“你看,我一直挺好的,你完全不用担心。”
“下次来看你可能要等很久了,因为我决定离开这座城市。”江恬缓缓呼出一口气,“不,也许是离开这个国家,新的offer还没有最终确定办公地点,北城或者英伦,都有可能,我甚至觉得出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对方说会在三个月内回复我准确消息。”
他顿了片刻:“我要走了,妈,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我可以养活自己,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家伙,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吧?”
冬风呼啸着挂落树梢上的碎雪,淅淅沥沥地撒了江恬一身,像是亲切的爱抚,又像是某种无声回应。
江恬轻轻拍落那些浮雪,转身离开了那处。他沿着来时路朝离开陵园的方向走去,渐渐脚步越走越快,口中哈气在空中蜿蜒出一道雾气缭绕的细线,最终消弭不见。
“嘟嘟——”
走出陵园后,放在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江恬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人是“江远暮”。
父亲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想到前些天他那位“许阿姨”不分青红皂白地报警给他扣谋杀的帽子,江恬心里很不开心,连带着不想接父亲的电话。
手机执拗地震动着,江恬还是没有接。
片刻后,他在车上坐稳,看到信息框里跳出江远暮发过来的通讯消息。
江远暮:「小恬,下周有没有时间回家一趟?」
江恬皱眉,点开输入栏却迟迟没有回复。
这时,江远暮的第二条消息发了过来。
江远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陆宏泽?」
江恬的目光定在“陆宏泽”三个字上,表情若有所思。
江远暮为什么会知道他跟陆宏泽认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社交软件提过陆宏泽的名字。而且江远暮这个提问的语气,像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件事似的。
江恬反复思量几遍,确认不可能是从自己这里透出的消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是陆宏泽说的。
陆宏泽的天弘集团会跟江远暮有什么工作上的关联吗?江恬皱眉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江恬释然地摇摇头。
管他呢,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情,陆宏泽肯定会来直接跟他说的,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没必要再找个第三方传话。
不过说起来……他上次见到陆宏泽还是半个多月前。现在对方的药应该快吃完了,难道是因为事情太多比较忙所以才一直没来医院吗?需不需要提醒一下?
江恬翻出陆宏泽的联系方式,刚要发消息询问,消息框那头率先蹦出来一条即时通讯。
陆宏泽:「江大夫打扰了,你周五上门诊吗?」
江恬:「嗯,我排班一三五。」
陆宏泽:「好的,那我尽量周五过去。」
江恬手指在屏幕上按动着,打了一行字,略微思考后又全部删掉——他本来想问问陆宏泽是不是跟他爸在业务上有合作,但现在江远暮找他什么事他还没搞明白,直接问陆宏泽显得太贸然。
江恬:「没问题,谢谢你的外套,周五顺便还给你。」
陆宏泽回了个笑脸表情。
然而,当周五来临,陆宏泽作为上午的最后一位患者坐到江恬面前翻开病历本时。
江恬看着病历本的前一页,目光微滞,面部肌肉渐渐紧绷起来。
——那里留下了不同于他的笔迹的,其他医生的看诊记录。
别人的字迹,别人的签名,别人的记录。
江恬难耐地舔了舔自己的上牙膛。
一股难以言喻的拧巴感从胃里冒出来,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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