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跟着嵇觅走到熹明宫最偏僻的一隅的时候,月亮已经越过了天中央。皇帝看着殿宇,驻足,徐徐而又寂寥地说:“先帝在时,母亲的寝殿当年就是在这儿,我和长姐也是在这儿长大的。”
“这是熹明宫内地势最高、最偏僻的宫殿了,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整个皇城。”
“母亲是个宫女,意外受先帝恩宠,因为容姿出众也是有过盛宠的时刻的,那时候就算是寝殿远,先帝也愿意来。只是,她后来怀孕只生下一个女儿,从此便一直不得宠。再次得到召幸,竟然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朕,是先帝的第七子。朕被母亲生下后,先帝随口取了名字,便按照规矩将朕抱给了裕淑妃抚养,可是裕淑妃自己也有儿子,又怎么会关心、教育朕呢?朕小时候顽劣,先帝几乎是完全放弃了朕,朕也放弃了自己。可有一次,朕爬上树将喜鹊窝给捣了,还用鸟蛋砸中了一个女孩。”
嵇觅笑了笑,看向孟德,像是在问他“你猜怎么着”。
孟德回答:“是……孝慧长公主吗?”
“是她,穿得寒酸,看着像个小宫娥一样。怪不得,从没有人注意过她。”嵇觅颔首道:“她将朕狠狠地打了一顿,真是把朕打怕了。后来,她教朕读书写字守规矩,朕这一辈子都从没这么听话过。”
“那一年除夕宫宴之后,裕淑妃寝宫内依然热热闹闹,不会有人注意朕去哪儿了,所以朕除夕夜就跑到这儿来找她了。这时一个女人出现了,见到朕就开始哭,原来那是自朕被抱走后,几年来母亲第一次见到朕。这些年她就站在这个台阶上,向南望着我住的寝殿。”
嵇觅喃喃自语似的,道:“冬日里,风大。尤其是母妃这儿,柴火少。我的冬袄又一向是最薄的。可是那时候不觉得冷,三个人挤在一处说说笑笑。可如今不同了,如今穿得好、住得好,尚在中秋便觉得有些冷了。”
孟德一听,立即道:“陛下,冷了咱们就回去吧?”
“回去吧。”他轻声说:“如今,母亲不在了,姐姐也不在了。从前没人来往,现在也没人来往,一如既往。很好,很好。就剩下朕一人了……”
夜色幽幽,月色幽幽,影落石砖又茕茕。纵使嫦娥坐蟾宫,亦不懂人间愁重重。
穆王府内。
“人揭完榜转头就跟丢了?你们怎么做事——”“王爷!王爷!”外头突然的一阵骚乱,打断了嵇铭煊的话,他锁眉推门出去,只见黛蓝慌慌张张跑来,便心下了然,问:“王妃又怎么了?”
黛蓝焦急道:“回王爷!方才王妃娘娘起夜,不知怎么吐了一地!”
“什么?”嵇铭煊转头吩咐下属先回去,随后立刻朝着宋珮璐的房间快步走去:“怎么回事?请大夫看了没有?”
黛蓝赶紧跟上:“大夫刚刚去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
嵇铭煊一面自责自己今日在席上不该说不吉利的话,一面火急火燎地冲进屋子里,开口头一句便问道:“珮璐,你怎么样?”
然而,室内没有他意料中的紧张氛围,宋珮璐也不是一脸的病气。反而从侍女到大夫,行礼的时候脸上全是笑盈盈的,好似遇着什么喜事一般。那坐在榻上的人见他来,居然还摆出一副嗔怪表情说:“哟,大忙人来了?”
这场面让他整个人困惑起来:“你不是病了?”
宋珮璐故意矫情道:“今日不是还在宴会上说我爱装病,怎么,我病了你真着急啊?”
嵇铭煊心虚,却只能板起脸来说:“快说怎么回事。”
宋珮璐给了大夫一个眼神,那大夫便欣欣然上前:“恭喜穆王、贺喜穆王,穆王妃已经有接近两个月身孕了!”
嵇铭煊被这一句话砸晕了,神情茫然地问了一遍:“什么?”
宋珮璐哼哼唧唧道:“怀孕,生小孩你不知道啊?”
只见穆王同手同脚走到宋珮璐身边坐下,紧张兮兮地问:“真的呀?”
宋珮璐作势指着大夫道:“若是假的,我便砍了他的头!”
大夫连忙上前跪下:“王妃饶命,您确实已有身孕,若不信大可再找几个大夫来诊脉!”
嵇铭煊紧紧握着宋珮璐的手,激动地连说几声好,命人赏了大夫,对宋珮璐说道:“我就说你前几天用膳这么挑剔,原来不是你挑剔,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挑剔!”
宋珮璐摸摸小腹,挑眉道:“挑剔怎么了,再挑剔也是我的心肝儿,我得好好对他。”
嵇铭煊笑道:“那是自然,他也是我的心肝儿。”
宋珮璐偏头哼唧:“难道我不是你的心肝儿?”
然而还没等嵇铭煊想好说辞,她就得意地笑了:“承认吧,你就算再嫌弃我,还是得供着我!好啦,我要唱歌哄我孩儿睡觉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那我自然是留下来陪你。”
“哼,算你识相。”
大夫和侍女审时度势,相互觑一眼便也齐齐退下了。黛蓝走在最后,轻掩上门窗,将两个依偎身影阖在了屋内,唯独几句歌谣依稀传出。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