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匆匆进了屋,见祝衡一只手瘫靠着床沿,地上是散落的被褥。
顾怀言记得离开屋之前,他分明把祝衡好好掖在被子里,这会只能是人自己动的,来不及多想,顾怀言快步上前牵起被子,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明明捂了这么久,却还是微微泛着凉。
顾怀言心里焦急,又怕声大了惊着祝衡,他只能压着声音,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句:“明琰?”
祝衡的眉紧皱着,若有若无发出了一点细弱的回声,顾怀言怕自己听错了,便附耳凑到了他的唇边。
“祝观……叛国通敌……”他听见祝衡喃喃着,“怀诚…快走……”
“明琰,你醒醒!”顾怀言知道人这是被梦魇住了,一听就是昨日祝府出的事,他忍不住提了点声调,“没事了……都是梦,你快醒醒!”
这还是顾怀言头一回慌成这个样子,祝衡头上沁出了不少汗,估计梦里没有什么轻松的画面,顾怀言看得揪心,却又无能为力。
谭鹤洵伸手捉住他的肩:“怀诚,松手。”
顾怀言匆忙转过头来:“明琰他这样……”
“你强行把他唤醒只会伤人心神。”谭鹤洵打断他的话,“去找郎中看看。”
顾怀言知道他说的在理,是自己一时慌过头了,便点头道:“好,我去。”
结果刚站起身,外边的门就被人推开:“不必了,用这个试试吧。”
“段延风?”谭鹤洵微愕,随即冷静下来,看向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队里做出来的东西,吃了可以去梦。”段延风含糊了用词,但谭鹤洵听明白了意思。
影卫手上有些千奇百怪的物件,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段延风拿着的那只小木盒看着简陋,却挺坚实,里边放着一颗豆大的药丸,他将木盒递给顾怀言,一边嘱咐道:“效益是有的,就是后劲太大,切半颗下来就足够,记得用水泡化。”
顾怀言听得认真,严肃点头,接过木盒后就走了出去。
谭鹤洵则在那边照看着祝衡,把他的手重新塞回了被褥,拿过布巾替他擦汗。
看着他照顾人的熟稔模样,有那么几分叠上了谭霁的影子,段延风没忍住问了一句:“侍郎好像照顾惯了人。”
谭鹤洵动作一怔,缓缓回道:“因为幼弟病弱,这些家里人都熟了。”
他拿起浸了不少汗液的布巾,淡淡开口道:“过来辞别的?”
段延风虽然没提,谭鹤洵也没回头,但他猜得到人来此的意图。
不过想想也是,段延风当时说的话,就是确认谭鹤洵安全后离开。
段延风应了一声:“汴溪仍会有影卫的人手看着,侍郎不必过多忧心。”
谭鹤洵未做多言,只道:“早点走吧,渚良不比这里安生多少。”
更何况谭霁这人,身边一没个人看顾,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想到这,谭鹤洵又怔愣住,没人看着,谭霁自己记得吃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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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谭霁坐在床头,止不住地咳嗽,肖庭瑞忙将一旁的茶碗递过来:“之前就说你操劳过度,你不信,看吧,这会是要染病了。”
谭霁接过茶碗,饮了一口茶后方觉好上些许,他揉了揉鼻头,笑道:“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可能就是不小心呛着了。”
肖庭瑞看着他有些泛白的脸色,皱眉道:“还是好好歇一下,你现在瞧着不太对劲。”
谭霁捏了捏发烫的手,漫不经心应下,转而道:“肖兄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两人一直在讨论郡内隐患,疫民的情况开始好转,现在还叫人分外担心的,也只有流匪的事了。
肖庭瑞这天好不容易能下地走几步,肖断骐也不知是表面做样子还是为了什么,回来看了他两趟,其中一回,让肖庭瑞无意中听得了几句。
接上前面的话题,肖庭瑞便调转了注意,脸上的神情都肃穆了几分:“大哥没有说出来,应该有他自己的顾忌,他也不能直接断言这拨人就是流匪,毕竟这段时日,那些人除了跟踪监视外,也没做过其他什么事了。”
谭霁皱眉:“光是监视就有够奇怪了。”
肖庭瑞点头:“不过仔细想想,以渚良现在的境况,他们也不好下手扰乱,可能还是在观望。”
“或许吧,不过我有另一个想法。”谭霁忽然笑了笑,“你说流匪真正的领头,会不会就在渚良?”
肖庭瑞一怔,慢慢反应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那人需要一个远到不会被抓住,又近到方便操控全局的地方。
渚良就挺合适的。
想通这些,谭霁就觉得足够了,他站起身,又替肖庭瑞拉好了被褥,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肖兄好好休息,我去跟肖大人聊聊。”
不过这一场会谈终究没有成行。
谭霁先回了趟官驿,他伸手摸了摸滚烫的胸腹,哪怕是隔着衣料都能感触到逐步升起来的温度,像是有团火闷在里头,上不去也下不来,折磨得要命。
这种发病前的预兆太熟悉了。
按照经验,应该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神志不清地昏过去,得赶紧把药找出来,哪怕压制不住,好歹能缓解一下症状。
悯德大师说,每一次犯病,毒素都会进行扩散,而他用的那些药,就是用来压制毒素的。
谭霁拢了拢衣领,遮住脖颈上的一片红,回到官驿时还面不改色地同官兵打招呼。
要不是连指尖都开始灼人,他看上去就跟毫无问题一样。
上回在塞北,他多少是因为误食药材才引起病发,真正压制不住犯病的时候,过程是清醒而压抑的。
就像现在这样,他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全身升温却无法控制的痛苦。
走进房间时,谭霁终于松了一路维持的表情,他咬牙闭眼,额上的汗几乎是一瞬间聚集出现,陆续淌了下来,谭霁顾不上这些,脚步不稳地走向自己收放物件的箱子。
他的药基本上是隔两日用一副,之前有谭鹤洵盯着,还能定期用药,现在人走了,又一时碰上肖庭瑞出事,这几日谭霁忙上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体内的热意似乎散了些,但谭霁知道,这都是因为毒素导致的感官麻痹,只要再过一会……
当钻心的疼痛感从胸腹一阵一阵蹿过时,谭霁刚搭上箱子的手,就抽筋摔落了下来。
他半趴着箱子坐靠在地,有规律地喘息一会后,像是找回了力气,打开了那只箱子。
他记得,自己的药好像是放在最底下……
药呢?
谭霁翻空了箱子,没找到自己的药,茫然片刻,他不信邪似的不断翻找着箱子,每一样物品都一一搜寻过了,依然没见着踪影。
到了这会,谭霁终于反应过来,狠狠咬紧了牙。
郑安,是郑安!
他居然把药给带走了?!
痛感缓缓散去,浮躁的热意再度涌上来,谭霁有些受不住,他没有办法,只能摸爬到床边,可惜拼尽全力,都没能爬上去。
感官渐渐消散,谭霁几乎失去了意识,恍惚之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的腰,那人的手臂很结实,虽然有点硌肉,但不可置否那股冰冷的触感消退了身上不少热意。谭霁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捉住了那人,自己贴靠了上去。
那个人的胸膛没有手臂的冷感,靠着却仍能消解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