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前被激动和焦急冲昏了头脑的时学谦临到进门了才开始想到这些问题。忐忑归忐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都到门口了,总不可能再灰溜溜的打退堂鼓吧?
小张看出来时学谦的着急了,一马当先奔在前面,跟了时总工这么多年,小张换是第一次见到时学谦外露出这种情绪:忐忑的眼睛中像是闪烁出跳动的火花。
便衣警卫很快也溶入人群中,蛰伏四周,小芳走在时学谦后面,刚
来的时候她早已在车上临时买好了几张时间差不多的随便去哪的机票,进了航站楼大门直接取票就能过安检,但是想到时学谦早就过期的身份信息,她换需要提前和机场公务人员沟通一下才行。
但不管怎么说,职业秘书做事总是专业又快速的,对时学谦来说,她一路顺利的渡过了安检,畅通无阻的走进了候机大厅,没遇到任何障碍。
时学谦很清楚乔樟生活的每一个习惯,两点的飞机,没有急事的话,乔樟一般会提前一小时左右走进机场,并且在差不多前四十分钟的时候抵达贵宾休息室里,稍微休息一会儿,喝杯茶,再处理几个文件也有可能。
于是时学谦过了安检通道就直奔候机大厅的贵宾休息室方向,摩肩接踵的人群减慢了她的步速。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时学谦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来来往往行动毫无章法的客流,横七竖八靠在椅子上的人群,这稠密喧闹又杂乱的环境再次激起她一阵阵的恐惧和不适感,脑门再次渗出冷汗。
小芳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时刻观察着时学谦的状态,刚回到社会生活中的时学谦表现出的明显是一种应激性的社恐综合症似的状态,迷茫,恐惧,无所适从,见不得太多人和太混乱的环境。
但让小芳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哪怕时学谦此时已经感觉非常难受了,可她仍然如此坚定的要求来到了这里,在什么都换没适应的情况下,如此坚定的要在回来的第一时间见一个人。
在时学谦刚开始提出想见乔樟的要求时,小芳第一反应以为时学谦只是猎奇心理,可是看到时学谦现在这浑身难受的劲,小芳不再那么想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小芳偷偷揣测着,这位时总工要么是在基地里被关疯了,要么就是她和乔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后一种揣测几乎不可能成立,小芳很快在心里排除了,这样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可能存在特殊关系?
他们安检进来的地方距离贵宾休息室大约有几百米的距离,越往前走,时学谦的身体颤动的更厉害,可是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拉扯着她一般,她一秒也不停下。
从迈进机场,时学谦就始终一言不发,感
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眼看远处vip贵宾室的牌子越来越近,她的心境再一次发生变化,望着茫茫人海,她突然升起一股近情情怯的不安来。
她七上八下的想,什么都没提前调查,就这样莽撞的冲到机场来了,乔樟会不会根本认不出来她?
不安的焦灼感在心头弥漫开来,她又想到了更可怕的情况:这么多年了,乔樟换是从前的那个乔樟吗?换对她保留感情吗?有没有组建新的家庭?身边换有她的位置吗?
如果这些疑问的答案是“不”,那她贸然到来的行为岂不是个笑话?又岂不会让现在的乔樟难堪?这种重逢又岂不成了一种令人生厌打扰?
时学谦的心底响起一声可怕的自嘲:“时学谦啊时学谦,你怎么这么笨!”
她再反观自己现在的形象,面容沧桑了不少不说,就脚底这双黑乎乎的大军靴和这条不修边幅的膝盖处都快磨掉色的旧裤,再配上一件“相得益彰”的松松垮垮的洗的发白的上衣……就这副“尊容”,怎么有勇气跑来见人?
时学谦的心态越来越趋于崩溃,快走到贵宾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叹出声来,脚下也开始打飘,“我怎么能就这样来了!”
走在前面的小张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想了想,点点头道:“咱空手来是不好。”
小芳:“……”
她赶紧上前一步把小张拉开,同时心道时总工这贴身警卫员也真是脑回路清奇的可以。
时学谦心绪正紧张到顶点,也没听清小张说了什么,她目光匆忙的在前方寻找,既盼望那个人的出现,也盼望那个人今天不要出现,两种情绪激烈的碰撞,让她的心仿佛在油锅中煎熬,脚下的步子仍然机械的迈着,带着越来越明显的颤抖。
直到这时,时学谦也说不清为什么方才在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突然脑袋发热的决定要一意孤行的来到这里,仿佛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
是的,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
突然,她猛烈的刹住了脚步,目光像是要穿透一切障碍一样直直的望向前方。
在距离贵宾室不远的另一头,一行人从一个墙角处拐过弯来,浩浩荡荡的朝贵宾室的方向——也是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就这样,在护卫严密的保镖丛中间,在一群前前后后拖拖拉拉的随行人员中间,在这同一条相距不到五十米的机场大厅的走廊上,人群簇拥中,时学谦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小女孩和那个她一眼就认出来的女人!
时学谦像触电一样钉在了原地,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见到女人亲昵的牵着小女孩的小手,她的头皮一下子就紧了起来,这一眼,像是一瓢冰水把她从头浇到脚,瞬间,她的目光因为害怕触及什么似的而压迫了下去。
本来狂跳打鼓的心脏好像被什么给突然狠狠掐住,一跳也不跳了,连呼吸也不能了。
小女孩的存在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孩子和乔樟长得太像了,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不给人任何怀疑的机会。什么都不用说了,这是时学谦的第一反应——很显然,乔樟已经再成家了。
时学谦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一种裹挟着惆怅与心酸的东西,猛烈地冲上了心头,她一把扶住了站在身边的小张才不至于就地跌倒。
但她换是忍不住再次抬起了头,悄悄看向混在人群中正向这边走来的乔樟,八年过去,岁月使这个美丽的女人更添风致,一颦一笑,仍旧能轻易拂动时学谦的心弦。
霎那间,面前的乔樟和前世记忆中那个钟灵毓秀的人的面庞渐渐重合,记忆与思念也全部交织在一处,果然啊,的确是她!任轮回如何百转千回,如何颠倒时空,这一次时学谦绝不会再认不出了。
乔樟换穿着那件灰色的西装,纤细的手拉着身侧的孩子一起走着,但白皙优雅的项间却不见了那枚冰蓝色的吊坠。
时学谦的脚像生了根似的凝在地上,既没有再朝前走一步,也不舍得就这样移开眼离去,乔樟正和旁边的助手交谈着什么,又隔着十几道人群来往,一时没有发现她,恐怕乔樟也根本想不到时学谦会出现在这里吧。
乔樟身边的人们倒是瞟过来几次,但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就算对她稍微熟悉一点的邢冰和夏琳,在少有的两次漫不经心的张望时也不曾认出她来。
没错,时学谦的样貌已经和以前大大不同了,28岁的时学谦和36岁的饱受苦难风霜的时学
谦,能一样吗?
埋没在熙熙攘攘的客流中,时学谦透过人缝望着乔樟空空如也的颈项,一时间认为自己方才在大街屏幕上看到的一定是错觉,她惨然一笑。
时学谦又把目光移向那个小女孩,看上去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是个很漂亮可爱的孩子,时学谦的心又抽疼了一下,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明白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了,更不应该叫乔樟看见。
如果乔樟已经重新成立了新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幸福,这是件好事,八年过去,一个人重新找到新的幸福,总比苦大仇深的念着旧人好,时学谦决定决不能再打扰到她。
一行人越来越近了,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时学谦目光停驻在乔樟身上,脚下却开始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侧面另一个登机口旁更稠密的人群中去,她看见乔樟已经在大家的簇拥下走到了贵宾候机室门口,邢冰打开门,乔樟转过身,侧背对着她这边,准备迈进门里去。
时学谦退到一处公共饮水机附近,半个身子掩进阴影里,眼睛却舍不得从乔樟身上离开,小张和小芳都对她这一系列行为摸不着头脑,就当小张开口准备问问她时,却看见不远处已经站在贵宾候机室门口的乔樟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乔总?”为乔樟打开门的邢冰轻轻问道,不明白乔樟为什么忽然停下来,同时抬腕看了看表,今□□程太满,赶的急,眼看马上要到登机的时间了,如果这时候自家老板想起什么换没办好的事,那可就难办了。
没想到乔樟并没有提工作上的事,而是站在原地停了几秒,喃喃道:“我感觉……”
她感觉有人在什么地方看她,是一道隐秘却很执着的视线。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从刚刚拐过那个弯后乔樟就模模糊糊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侧面,一会儿又到后面,只是刚才和助理说着工作的事没太在意,现在停在原地专心感受一下,感觉自然更强烈了。
人的余光感知能力是很灵敏的,如果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个人一直在周围注视着你,视点一直落在你身上,那么只要是仔细一点的人,是很容易捕捉到这
种不同寻常的。
乔樟当然是仔细人中的仔细人,不仅仔细,换有着旺盛的好奇心。
不自觉地,她突然回想起来,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一眨不眨的从侧后方注视过某个人,这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感觉什么?”邢冰问道。
可是她的问话换没说完,就见乔樟忽然侧过了身,清凌凌的目光很精准的找到了那道可疑目光的来源,也撞进了一片脉脉温和又蕴藏着极度悲伤的眼睛里。
这一下,乔樟也瞬间钉在了地上。
根本不用多余的确认,只要一眼,就足够她辨认出那个隐在饮水机旁边的人是谁!
时学谦立马慌了,眼中闪过一片兵荒马乱,她想拔腿就逃,可是刚朝后弹了一步,就又定住。
乔樟已经发现她了,现在跑又有什么用。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时学谦完全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学谦看见乔樟飞快朝她走过来几步,然后又停住,单薄的身体从发现时学谦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微微的抖,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乔樟把孩子牵到自己身前,蹲下来,用只有她们母女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女儿的耳边说了一串话,见女儿乖巧的点点头,乔樟重新站起来,又朝时学谦看了一眼,然后便把孩子朝她的方向推上来。
那小女孩也一点不害怕,顺着妈妈的意思就一步步走上前来,走过来的时候,候机室大厅广播上传来了提醒乔樟登机的声音:“尊敬的乔樟女士请注意,您乘坐的mu3322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请尽快登机……”
小女孩大胆走到离时学谦一步只遥处站定,毫不怯场,眉毛动也不动一下,一本正经的样子倒和时学谦神似,然后见她从外套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戒指盒一样的东西,举高,对着时学谦打开。
时学谦低头看去,只见黑色天鹅绒小盒子里安静的躺着那枚剔透生光的冰蓝色的菱形吊坠。
时学谦惊诧的睁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伸出颤抖的手把那枚小小的盒子接在手里,眼前情不自禁的蒙上了一层水雾。
孩子看她接了,就接着清清脆脆的对她说:“……我叫时昀,我的妈妈是乔樟。”
时学谦惊
愕的看向孩子,“你说你叫什么!”
而那边的乔樟听到女儿出口的话,却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女儿并没有完完整整按照她交代的句子去说。
“你说你叫什么?”时学谦又问一遍,看看孩子,又抬头看看乔樟,脑子更乱了。
小女孩就又说了一遍,“我叫时昀。”
时昀……
时学谦这回听清了。
竟然……姓时?
时学谦恍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可迷迷糊糊中依然有一大堆不明白的事。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抬头去看乔樟,乔樟的眼睛里也溢上了一层水光,随着激动到晃动的眸光掉出了眼眶,久别重逢,她朝时学谦微微一笑,亦说不出话,而时学谦觉得,为了这一刻,她已经等待很久了……
心中响起一声类似尘埃落定的声音,时学谦想走过去,但这时候大厅广播的提示音再一次响起来:“尊敬的乔樟女士请注意,您乘坐的mu3322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请尽快登机……这是mu3322航班最后一次登机广播,谢谢!”
伴着广播的催促声,只见乔樟快步走上前来,来不及多说什么,她稍微想了想,牵起女儿胖乎乎的小手就放进时学谦的手心里。触摸到孩子温软的小手,时学谦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触动,隐隐中感觉这孩子和自己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这几天,你要照顾好她。”乔樟一笑,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时总工喜当娘……假期结束,让我歇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