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说话就永远别说，纪凌。”
“……对不起，”对面终于出声，带着歉意，但十分坚定，“但我是不可能不来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要陪着你，你想保护我，就像我一直想保护你。我承诺过的，会一直跟着老爷。”
身边，白念筝轻轻捏住他的手，与他交握，“秦，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有多厉害，我都会追上你，终有一天，我会帮你实现你想做的一切。”
他大胆地没有称他为父，他恨极了与他之间浓厚无法忽视的血脉羁绊，却又因此享尽了理解他、陪伴他、被他所容下的好处。
此时此刻，他似乎可以不带憎怨、也毫不侥幸地无视这生来馈赠的枷锁，只是单纯因为爱着最亲爱的他，而愿意为他实现他所有的愿望。
不再是怨毒的艳后，向暴君痴诉诅咒的蜜恋。
肮脏而纯粹的天使捧着一泓白月，落以深挚之吻。
过了一会儿，白念筝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白秦头一回没有拒绝他的亲吻。
他无比惊喜，又格外迟疑，“你……你愿意接受我……？”
白秦拍了拍他的脑袋，“出去再说。”
爱这个字太沉重，让他想明白再说。
白念筝乖乖点头，高兴地亦步亦趋跟着他，欢快得像即将啃到肉骨头的小狗。
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大伙：“……”
没关系，他们是工具人，专业的。
一行人挑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路摸过去，白秦在这庄园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明路暗道鼠窝狗洞都摸得清清楚楚，偶尔撞见人，都是白念筝搞定的。
白秦偶尔出手，一刀一个，枪都用不着拔。
他刚解决一个，白念筝就失误了，白秦一眼看出来那人要发信号，“不争气的。”白秦反手抹了另一个脖子，正要提枪，只见那将将要发出讯息的人脑门上开了个血洞，直挺挺倒下去。
白秦顿了顿，眯起眼睛往四周楼顶天台上睨，不消片刻就找到了风照影。
风照影架着狙击枪，目光如鹰，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猎刀。他所处的这栋楼里，有的人正在安睡，有的已经在影中永眠。
他像是从白秦的影子里分裂出的一部分，与他如影随形，默契相合。白念筝牵着他在乐谱上歌唱，渐渐配合上他的节奏，为这段似水的奏鸣添上华丽的乐章，最终谱写出枪、刀与玫瑰的共舞。
雄狮与幼狼，飞鸟与野豹，杀戮与眷恋，你与我永恒相连。
快到主宅门口时，前来迎接他们的没有别人，只有闵无诗扶着白老太公和老太太，两个家族里目前辈分最高的人，其他白秦熟知的老人都不在。
“你到底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白老太公失望地看着他。
“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顺应规则，”白秦面色平静，“一直都是这样。”
他现在有了更想要的东西，然而规则不允许，那他自然选择去击碎它。
白秦想做什么，从来没人拦得住他。
老太公摇头，“不……就算是这样，你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伤害了我们多少吗？你听听，这平静的庄园，因为你，有多少兄弟姐妹死了，有多少孩子死在今晚？哪怕已经这样了，你还是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们决裂吗？”
如果白家只是追杀风照影以及折腾他，他不会下决定做得这么绝。
白秦的语气很淡，说不上来是在威慑谁，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云浮筝是你们杀的。”
“……”
白念筝满脸震惊，眼里渐渐攀上血丝，他以为白秦愿意跟家族决裂，只是在大楼接着审判事件后彻底失望了，带着无法遏制的震怒，“爸你说，妈妈她、她是被……”
白秦笑了笑。
直到死前，那女人还在不放心地再三提醒他，要更在意自己一点。
他忙于处理动乱的时候，他们悄悄摸到了她身边，送她走上绝路。
但这不是因为她不够小心谨慎，而是因为她担心他。
白秦提醒她不要过来，想的是他和白家正处于风口浪尖，她来指不定遇上什么危险。可没想到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搏斗把她卷了进去，而是他的家人趁机下了手。
他的身边、乃至别墅中都是白家人，怎么防得了？
她给了风照影机会，给了白念筝机会，怎么就是不给她自己一个机会？她要他自私，她怎么自己死在了这上边？
他这个聪明人，身边为什么全是蠢货？
“哥！”白安琳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长大以后，她已经很多年没喊过他哥了，“你醒醒吧，云家的为你做过什么？你陷入危难，她敢帮你吗？你一个外人还能有她丈夫她亲人重要？她假装自己很善良，很在乎外人，其实她心里不也是家人大过一切吗？！你别再被她骗了，回来吧哥！”
“这命令是我下的，你要怪就怪我吧，”老太太声泪俱下，如同肝肠寸断地说，“不管你怎么气，可是你不能不认这个家，我们是一家人啊。实在不行，你弄死我吧，弄死我这个昏头的老婆子，我下去给云丫头赔罪。”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来做了断。”白秦摇头，这种越过他的命令，哪里是老太太一个人下得动的，是族里多数人对他袒护云家的行为积怨已久。他更不会用一群人祭灵，他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归根结底，是他的疏忽大意，让家族认为他过度袒护外人，对他的行为不满，才导致了云浮筝的死，是他的错。
他不是来算账的，只是来做个了断。他已经倦了，不想继续了，就这么简单。
“哥！你今天是非走不可了是不是！”白安琳的声音里带了愤怒的哭腔，“你知不知道上午老夫人刚走，你现在就要跟我们了断，你有没有心啊！”
白秦愣住了。
白念筝抹掉眼泪攥紧枪把，这时，风照影从阴影中现身，温声说，“多说无益，我们该走了，白念筝，今天不是你给秦哥添乱的时候。”
白念筝咬了咬牙，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座庄园屠光。
白秦叹了口气，转身，和白念筝风照影一起朝接应的人马走去。风照影走在白秦身后，防止这些人恼羞成怒。
背后“扑通”一声，紧接着是闵无诗的惊呼，“您快起来，您的膝盖受不了——”
“小秦啊，听祖爷爷说几句吧。”老太公的声音只有深深的疲惫，纵横黑白两道、半生威严无边的传奇，此刻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白秦停下了脚步。
“你八岁那年，我亲手把你从一群孩子里挑了出来，我对你白熙爷爷说，瞧瞧这孩子，他这手，天生就是拿枪的，他这脑子，天生就是执位的。我说，你一定会被所有人喜欢的，嘿，你熙爷爷还不信。”
“后来果然，大伙多喜欢你啊，什么好的都给你，连自己家孩子得不到的实战，都把你送过去参加了。你那个没出息的爹，白同泰那小子，脑子里只有女人，不管你，都是我们一人一段日子的拉扯着。说你是大伙一块养大的，没错吧？”
“你真的很优秀，直到现在，你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就算有人做错了什么，那也是太担心了，怕你长大了，心长野了，不要我们这些老东西，不要我们这个家咯。你看你，多能干啊，咱们反而像个累赘啦。”
“就算你做了错事，害死了家人，谁能真忍心要你偿命？不都想着，罚一罚嘛，也就罢了，你都这个年纪了，能糊涂一会儿，还能糊涂一辈子吗？”
“但是……你怎么能觉得，家里真要对你不好？家里什么时候不疼你啊，孩子，你是谁养大的？你是我们养大的啊，我们辛辛苦苦地把你养到能反抗我们，我们是为了什么？为了家族，家族是什么？是家人，你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是为了你啊。”
老太公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白念筝和风照影见这些人质问指责不成，打起感情牌，想反驳，可见白秦脸色，便知道他从来割舍不下家族。其实也没什么，白秦实在放不下家人，他们也不会非要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