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狐修一怔,未及询问,秋往事已一阵风没了踪影,只留他呆立原地。愣了半晌,终究不敢不从,呼喝着命众人收拾行囊编整队伍去了。
秋往事一路奔回居处,才一进院门便险些撞上从里头出来的米覆舟。他一个闪身避过,拍着胸口道:“大白天的做什么跑得撞鬼一般。你回来得正好,杨老宗主招呼你过去议事呢。”
秋往事心下一紧,忙问:“议什么事?”
米覆舟摇头道:“我哪儿知道,总之他寻得你挺急。”
秋往事倏然变色,只觉背脊发冷,二话不说,忽搭着米覆舟肩膀一个旋身攀在他背上。
米覆舟只觉她动作快得异乎寻常,未及反应已被她圈住了脖子,忙举起双手嚷道:“你别乱来,宿哥吩咐了不准同你动手的,我认输还不成么。”
秋往事猛力拍着他肩膀,喝道:“去正堂,快快,有多快跑多快!”
米覆舟一头雾水,转过头正欲询问,已被她在头顶重重敲了一记,“哇”地痛叫一声,只得抱头叫道:“好好,你抓紧了。”枢力一转,脚下发力,一溜烟往正堂奔去。
杨守一正与顾雁迟王宿等在正堂等候,忽见大门“砰”地撞开,米覆舟风一般直卷进来。众人皆吃了一惊,未及发问,忽见秋往事从他背后露出头来,一面自他背上跃下,一面急声问道:“双头堡出事了?”
王宿见她神色难得的惊惶,不由笑道:“五哥真是罪过,瞧把你紧张的。放心吧,不是那头的事。”
秋往事这才透出一口气,心却犹自提着,去桌边坐下,吞了两口茶水,问道:“那五哥有消息么?”
杨守一笑道:“丫头心急了,算日子,李将军一行应当这两日刚到双头堡,消息不会回来得这般快。”
顾雁迟见她面色不对,知道必有蹊跷,便问:“秋将军可是得了什么信?”
秋往事定定心神,摇头道:“先说你们的。”
王宿抢着道:“这回热闹了,裴初要亲自出马,领兵伐燎!”
秋往事刚刚面色稍复,一听这话倏然又“唰”地白下去,霍地跳起,叫道:“他伐的哪门子燎,明摆着是冲五哥、冲融东去的!”
王宿倒被她吓了一跳,怔了怔,笑道:“往事你别乱,裴初压根儿不知五哥上了双头堡,也不知咱们要调融东兵,怎么就能是冲着他们。这会儿老燎王死了,两个儿子又都被擒,他想趁机讨点便宜也没什么稀奇,我瞧未必有什么其他心思。”
顾雁迟摇头道:“裴公不是投机取巧之人,咱们的战功,他不会抢。这个时候忽然领兵亲征,必定是有什么变化。”他望向秋往事道,“这变化,我们不知道,可秋将军似乎知道。”
秋往事一径摇头,转向杨守一问道,“可有具体消息?他领了多少人?往哪路走?”
“号称大军十万。我已收到裴公书信,说半月内第一拨两万人马要借道金线谷。”杨守一答道,“雁迟不孤城那头来的消息,说先锋约两千精骑,裴公亲领,已趁夜自北断桥渡过平江。”
秋往事“砰”一拍桌面,厉声道:“北断桥东行四百里便到双头堡!他存心伐燎,金线谷才是正途,如此匆匆忙忙地走北断桥,一无后援二无辎重,只能是轻兵奇袭。上回一战之后,东漠各牧庭兵马已大多聚往王城一带,偷袭博古博自是不可能,那他要偷袭的是谁,还不是一目了然?”
王宿也被她说得有些动容,犹疑着道:“倒也是这么回事,可五哥行踪,他不可能知道啊。”
顾雁迟瞟向秋往事,问道:“秋将军若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也好一同商议商议。此事毕竟不止牵涉李将军一人,若真出了纰漏,咱们也该及早应对。”
秋往事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宋将军不会发兵了。”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王宿率先跳起来叫道:“啥?为什么?融东出事了?”
顾雁迟也挺直了背脊,微微倾身,急切问道:“秋将军拿得准?融东回信应当还未到。”
秋往事胸中凌乱,无心解释,摇头道:“总之宋将军指望不上了,我们得出兵。”
杨守一与顾雁迟互视一眼,皆有为难之色,秋往事不待他们开口便道:“西漠大军虎视眈眈,裴初又有动作,我知道凤陵不孤的兵马都不宜轻动,你们不必为难,我只带自己的八百铁川卫。”
王宿一听便叫起来:“你亲自去?这怎么成!我去便是了。除了铁川卫,五哥不还有八百人吗,一并带去也有一千六,不输裴初。”
“五哥那八百不能用。”秋往事烦躁地摇头,断然道,“这次麻烦不小,后头更还不知跟着多少,我一定得去。六哥你留下,这里也需要人接应。”
王宿大摇其头,说道:“不成,你伤都没好,自在法都用不成,怎能上阵打仗。”
米覆舟也站起来拍着胸脯道:“不然我去也成。我同裴伯伯好说话,劝他两句没准就没事了。你爪子都被削了,能顶个什么事儿。”
秋往事冷着脸,挑眉道:“不顶事?”
米覆舟眯着眼笑得得意,正欲吹嘘两句,忽觉劲风扑面,只见刀光晃眼,大惊之下忙脚下疾踏,直化作一片虚影,向后飞快退去。哪知那刀影竟也追得极快,直逼面门,片刻不离眉目之间。他吃了一惊,脚跟一转,霍然一个旋身转到侧面,抬手劈下。刀影竟轻不受力,“嗑”一声应手而落,定睛一看才发觉是只刀鞘。他知道不妙,眼角一瞟不见秋往事踪影,立刻向前疾蹿,果然背后“嗤”地一声,衣衫裂开一个大口子。他一阵冷汗,随手扯下衣衫向后一抛,欲遮她视线,同时加速向前,想扯开距离转过身来。
秋往事心知一旦被他跑远便难寻胜机,一眼瞟见王宿正一脸紧张地站在米覆舟奔去的方向,心念一动,立刻脚尖一挑,捞起落在地上的刀鞘,甩手向他猛掷过去。
王宿正左瞧右瞧想着寻隙劝架,忽觉耳际生风,似有硬物掷到,顿时一惊,左侧便是桌椅,格挡又是不及,只得往右一跃。米覆舟恰好疾冲而至,一面仍在扭头留意秋往事动静,哪料他忽然蹿出来,猝不及防,登时撞个正着,两人“砰”一声滚跌成一团。
米覆舟摔得头晕眼花,正扎手扎脚爬起来,颈际已架上一柄钢刀,但听秋往事冷笑道:“不顶事?到底谁不顶事?”
米覆舟一把将刀推开,一跃而起,气急败坏指着她叫道:“你……你分明耍赖!”
“耍赖又如何?”秋往事眉梢一挑,“战场上不准耍赖么?”
米覆舟语塞,又满心不服,捋着袖子叫道:“走走,有本事咱们上外头再打过!”
秋往事凉凉瞟他一眼,抬手往颈际一划,扭头道:“你都已经死了,我不同死人打架。”
米覆舟气得跳脚,又拿她无法,只得转向王宿嚷道:“宿哥,你怎的帮她!”
王宿活动着肩膀,苦着脸道:“我也不想。”
秋往事拉过王宿,歉然道:“六哥,对不住,我不是存心整你,只是一眼瞟见你位置正好,顺手就……”
王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朗然笑道:“罢了罢了,我还不知道你?打起架来逮啥用啥,就算五哥站在这儿,你也一样‘顺手’了。”
秋往事讪讪一笑,随即正正神色,说道:“六哥,你放心让我去吧。就算没有自在法,上了战场,我也一样是活到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