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天养回到帐中躺下,心中却有所挂怀,既有兴奋,又有焦虑。辗转难眠,索性一跃起身,正欲出帐,一掀帘却赫然见到李烬之站在外头,不由一怔,尚未开口,却见他微微笑道:“褚二哥若不累,可有兴趣聊聊?”
褚天养侧身一请,笑道:“求之不得。”
李烬之一入帐,褚天养便见他背后背着包袱,不由一讶,忙问:“宁兄弟要走?”
李烬之不答,却望着帐壁上所绘一幅二丈余宽的疆域长图,问道:“这图对风燎之间大大小小族群分布描绘甚详,放眼平江两岸未必找得出第二幅,敢问可是褚二哥亲手所画?”
褚天养借着帘缝中透进的些许天光,望着大半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的疆域图,眼中光影明灭,轻叹一声,低头笑道:“年轻时折腾的玩意儿。我在燎邦做过马奴,在凤陵山做过猎户,在平江上划过黑船,在释卢贩过盐铁,平江沿岸,那是踏遍了的,同各路人马多少打过交道,各地土话也都来得几句。如今过了十来年,这上头的小族早已大半泯灭,或是归风,或是归燎,或是自家内乱,或是互相吞并。这图,也早已做不得数,只能拿来扎扎帐包了。”
李烬之转身望着他,眼中神采湛然,问道:“这图过了时,褚兄便无意再绘新图么?”
褚天养指尖轻轻一震,似是被人窥见了深藏心中的隐秘,忙点燃灯烛,命人送近些酒肉,拉过牛皮垫招呼李烬之一同坐下,笑道:“年岁都一把了,哪儿还有劲头折腾这个。我只想太太平平地保全这几千口人,下半辈子也就够了。”
“褚兄正当盛年,此时便言收刀入鞘,未免为时过早。”李烬之微微一笑,探手拔出搁在一边架上的长刀翻来覆去端详着,蓦地一挥,在左手食中二指上狠狠一抹。褚天养吃了一惊,尚未叫出口,却见他起身大步跨到疆域图前,左手双指沾着血迹,飞快在图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又在中间直上直下随手涂抹,转身道:“这才是新图应有的样子。”
褚天养如遇雷击,怔怔看着这囊括平江与七月河、图伦丘、纳尔坎沟之间延展千里的大片土地,各零散小族间的界限被血迹模糊,混为一体,横亘于风燎之间。他浑身冒汗,血一阵阵往头上涌,眼前也微微模糊起来,似有什么尘封许久的东西忽被人一锹掘出,见了天日,突如其来的阳光晃得他头晕眼花,无法直视却又不甘移开视线。
李烬之继续以指血在图上做着标注,一面急促说道:“褚兄选了双头堡为筑基之处,选得好!双头堡地处风、燎、释卢之间,南通北照关,北临七月河,东有平北草原畜牧之利,西有纳南沟谷藏身之便。进可攻,退可守,宜牧、宜耕、宜贸、宜战,天生便是建国立业之地!”
褚天养被这“建国立业”四字震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提起酒壶“咕咕”灌了两口,重重往几上一磕,沉声道:“建国立业,说得好!只可惜啊……”
“只可惜,”李烬之接道,“燎人逼压甚紧,风人又忙于内乱,无力相助,使你左右逢源,夹缝求活的路子越走越窄,莫说一展宏图,便连立足之地也终于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褚天养自嘲一笑,摇头道:“宁兄弟也觉得我走错路了?哈哈,什么建国立业,什么雄踞一方,什么为风之屏,为燎之盾,两方皆相亲厚而不敢辱!呸,痴人说梦!”
“错,绝非痴人说梦!”李烬之回到几前坐下,微微倾身,断然道,“褚兄识见高远,胸有沟壑,又有仁厚之心,足堪为一方之雄,只可惜时运不济,这才消磨了英雄志气。”
褚天养定定望着他,嘴角轻勾,晃晃酒壶道:“我这点痴念,连大哥都只当是笑话,难得今日有人愿听我一吐块垒。宁兄弟,我敬你!”
李烬之接过酒壶仰头饮了几口,一抹嘴道:“褚兄时运不济,无非在一条,便是风人无心北顾,燎人有意南侵。而如今,这情形却变了。”
褚天养眼神一动,似有些疑惑,半晌方道:“宁兄弟的意思是……”
“褚兄的时运到了!”李烬之斩钉截铁地点头,“燎邦东西开战,两大首领都落入我手,此役之后,重则分崩离析,轻亦元气大伤,至短三年五载之内,恐怕都腾不出手来为难双头堡。狐子平素霸道,在平江沿岸积怨极深,一旦势弱,势必墙倒众人推。只是沿岸多是小股流民,不成势力,需有人收纳统领。褚兄昨晚一战力挫燎兵,不日重回双头堡,自有败兵溃众替你宣扬,这威名已是立下了,不妨趁势大胆外扩。先占列宿之地,把住通往释卢之途径,以你之棉麻器具,换他的米粮盐铁,待底子厚实,便可西取纳南沟谷,以为西出之口。此两步一成,便已有了立国根基,任谁也不能轻侮。其后再沿江西进,收纳诸方势力,广开边贸,尽取平江之利,一朝富庶,自有民众蜂拥而至,如滚雪成球,不出五年,风燎之间必定多出一个煌煌昭昭的双头国!”
褚天养心神剧震,愣愣看着他,只觉浑身燥热,口舌干涩,脑中一片晕眩。眼前烛火跳跃,微光暗影,疆域图上褪色的墨迹与鲜明的血色历历闪过;鼻端萦绕着浓烈的皮革味、熏人的烟火味、微酸的奶酒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一切混沌而昏昧,犹如梦醒之间,非真非幻。许久才觉神志一丝丝抽回体内,他忽地抬起眼,神情热切地盯着李烬之,促声道:“宁兄弟所言,须有一个前提。我势力未成,若风境不宁,纵然燎邦势弱,我也难以独抗,边贸、富庶更是无从谈起!”
李烬之微微一笑,答道:“风境必宁!”
褚天养目光灼灼,倾身凑近,问道:“你当真是永宁太子?”
李烬之不置可否地一笑,问道:“褚兄以为呢?”
褚天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晌,蓦地仰头大笑道:“兄弟国器之才,纵非太子,又何妨为帝!有兄弟在,风境必宁!好,这一铺,我便压在兄弟身上!”
“风境上下皆征战已疲,人心思定,纵不是我,也有别人,天下一统之日不远了。褚兄这一铺,绝不会失手。”李烬之晃晃酒壶,将余酒一口饮下,起身道,“今日聊得痛快,我本是来辞行,也该走了。”
褚天养这才想起此事,忙起身问道:“兄弟去哪儿?可要我派人相送?”
李烬之摇摇头,答道:“褚兄不必客气。我此来本是救人,如今四人之中两人已回,还剩两人,总不能弃之不理。”
褚天养心下一动,问道:“兄弟可是觉得裴节为求脱身,与狐子做了买卖,将容王妃二人卖与了他们?”
“显而易见。”李烬之语带轻讽,“裴节带到双头堡的人马约有两千,昨晚一见,大致仍是两千,几乎未有折损,人马也无战后残敝之象,显然未经一战便已出堡。顾家小丫头秉性正直,想必是知道了他们所为,难以认同,昨晚才如此表现。”
褚天养眉梢一挑,颇有不以为然之色,轻哼道:“裴节与容王妃虽是两路人,可共对外敌,总也算同舟共济。如此做法,未免不上道。”
“裴节原本立场不同,也无可厚非。”李烬之摆摆手,淡淡道,“燎兵目的仍在融洲,必定仍是依先前所定逼着容王妃往融东去了。双头堡应已撤围,褚兄随时可领人回去。”
褚天养微微皱眉,问道:“宁兄弟既料定燎兵仍追着容王妃,单枪匹马地又要如何救人?”
李烬之摇摇头,笑道:“褚兄忘了,融东有宋将军。”
褚天养略一迟疑,讪讪笑道:“兄弟莫怪,我去偷偷盘问过米狐兰那妮子,她一口咬定宋将军援兵绝不会来,似是知道什么内情。兄弟贸贸然跑去,可要小心生变。”
“褚兄放心,我心里有数。”李烬之道,“是了,米狐兰留着已无用,不妨放她走吧,也算卖个交情,将来好说话。双头堡忽然放人,必定是东漠一边的主意,一旦燎兵踏入融东,显然是陷米狐哲于险境。把米狐兰放出去,让她自己同东漠折腾,褚兄当可从中取利。”
褚天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大笑道:“省得,这个我拿手。”
李烬之欠一欠身,笑道:“我告辞了,再会之时,愿能看到褚兄的新图。”
褚天养本欲相送,李烬之却执意不肯。单骑出营,跑出不远便松下马缰缓步踱着,片刻之后,果听身后马蹄声疾,他勒马停步,也不回头,便朗声笑道:“劳裴兄特来送行,如何敢当。”
来人正是裴节,匆匆追上他,冷声道:“你知道我会来?”
“裴兄是耿直之人,心中有愧,不来交待一声只怕是睡不着觉的。”李烬之回过头,望向他温和地笑道,“裴兄有何忠告,在下洗耳恭听。”
裴节沉着脸,冷哼一声道:“你最好别往东去,融东大势已易,恐怕无力回天,不如就同秋夫人留在凤陵,我同棹姨打过招呼,无论外间情形如何,凤陵总有你们安身之地。大乱之世,求存不易,知进识退,保一世安稳,也未必不是英雄所为。”
“裴兄好意,在下心领。”李烬之意态轻松,显然并未将他的话当一回事,“若能告知在双头堡与你谈判之人是谁,则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裴节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沉声道:“李烬之,你别不知好歹,你的算盘我清楚得很。容王近日与太子一脉打得火热,隐隐已露反叛朝廷之意。你装死躲在这儿,无非是想诈他打明永宁旗号,自缚手脚。我若把你在世的消息一漏,容王会如何,你心中有数!到时你远在燎邦不能指挥大局,融东又出乱子,一旦容王下定决心发兵风洲,你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原本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只是我与秋夫人好歹相识一场,不想她就此被你断送!到此一步,你已毫无赢面,认输吧!”
李烬之畅然一笑,悠悠然道:“裴兄有心了,只是我在世一事不劳裴兄传话,过两日永宁太子现世的消息便会传遍平江两岸。”
裴节大吃一惊,讶道:“你已自曝身份?!你怎么……”
“我对容王知之甚深。”李烬之道,“他生性多疑,凡事都要绕上两个圈子。我毫无消息,他要生疑;我消息满天飞,他一样要生疑。总之消息放不放在我,信不信在他,来来去去,结论恐怕还是一样。至于融东,”他微微一笑,说道,“裴兄看它不安稳,我倒看它很安稳。我愿与裴兄赌一把,燎兵绝踏不进融东半步!”语毕一抖缰绳,回头道,“好了,裴兄心意已到,我也该告辞了。”
裴节看着他渐渐走远,心潮起伏,终于忍不住高叫道:“我在双头堡见过秦夏楚三,他这会儿也往融东去了。”
李烬之微微一顿,朗声道:“多谢裴兄。”随即扬鞭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