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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烈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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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一时仍有些迷糊,问道:“哪个方崇文?”

“方家本辈老四,方入照的堂叔,在容王爷手下做督骑将军。”沈璨答道,“前番容王妃上望山,他率了一万精兵随后护送。其后六将军跑到北照关闹了一场,把关上驻军都带跑了,方崇文便率兵填了缺口,接管了那儿。之后一直没什么动静,六日前却忽然带了二千人出关渡江,进燎帮来了。我想着应当知会将军一声,便连夜上路,本是想去凤陵,没料在这儿撞上。”

秋往事皱了皱眉,低喃道:“既是大哥的人,怎会在这时候出兵,莫非是不满大哥安排,跑出来搭救二嫂?”

正自沉吟,忽听一人道:“我看不像。”

她霍然抬头,怒瞪着不知何时站在一边静听的米狐哲,未及呵斥,他已飞快径自说下去:“我虽不清楚这方崇文是什么人,可容王既能把他派到望山盯着你们,想必是相当信得过,绝不该是轻易反叛之人。且方定楚的消息一路皆有传来,近日已靠近平江,等他带着大队人马赶到,若人还未渡江,便是早被擒获,怎么也是追之不及。”

米狐兰恨恨咒骂了声:“东漠这帮废物,现在都抓不到人!”

秋往事见她神情既悲且恨,忖度她必不知晓背后诸多勾当,也不忍揭破,对米狐哲越加鄙夷起来,没好气道:“东漠背着你们私放裴节,显然是同你们掰了,事到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不妨都交交底,免得失了进退。”

米狐哲面上毫无波动,点点头道:“这阵外头的事我也一无所知,阿兰,你就大致说说。”

米狐兰咬着唇,眼眶渐渐发红,忽扑到他怀中压抑地啜泣起来,哽咽道:“哥,父王死了,阿爹死了。”

米狐哲将她搂在怀中,轻拍她颤抖的背脊,双肩也是发颤,头低低埋在她发中,轻声说着些什么。秋往事见他二人形容哀苦,也不由心酸起来,别过头不说话。许久才听米狐兰呜咽渐低,吸几口气,抬头擦擦眼睛,说道:“我带人上东边来会族中那些叔叔伯伯,原本谈得好好的,大王兄输掉了王城七千精锐,自己也被擒,生死不明,索狐漠狐庄狐这外三族都有些掀台子的意思,因此我一个个谈过来,大半族老都已有意迎你回来。哪知这时,”她怨恨地瞪了秋往事一眼,“西面忽然传来消息,说你被杨家擒下,阿爹也、也被风狗杀害!”

秋往事心下微微一动,问道:“你说之前米狐本家有弃米狐尝而迎你哥的意思?”

“废话!”米狐兰恨声道,“一个被你们捏在手里,命都快没了,一个手握重兵,还带着王上,有脑子的都知道怎么选!”

秋往事怔了怔,先前一直认定老燎王之死必是米狐哲的手脚,可如今听她一说,方知燎人与风人不同,利害之间竟可毫不顾及忠义旧情,自家头领一旦势弱,随时皆可弃若弊履,另觅新主。若果真如此,则米狐尝被擒之后,米狐哲已是占尽先机,大可稳扎稳打,全然不必兵行险招,杀害燎王,祸水东引,以逼迫她同李烬之合作。

米狐兰接着道:“消息传来,族里上下震惊,当即有大王兄的人闹起来,指你勾结风人,杀害父王。接着外三族也吵上门要讨个交待,族里几乎把我交出去抵罪。恰好王落四个被阿汀追着跑过来,你才算暂脱了嫌疑。可大王兄的人搭上了外三族,仍是不依不饶。族里一面迫于压力,一面也确实怕贺狐氏来了便不走,因此便逼我给阿汀传信,不准西漠追兵踏入东漠,而由外三族出兵抓捕凶手。外三族一心取米狐氏而代之,若凶手真落入他们手中,必定是千方百计栽赃嫁祸,因此我如何能同意,便同他们僵上了。正在这时候,来了一个人。”

秋往事见她神情冷冽地望过来,心下一动,脱口问道:“宋将军的人?”

米狐兰愣了愣,像是未曾料到她会如此猜测,冷笑道:“你消息倒也灵通。不是他的人,却也差不远,来的是容府楚三。”

秋往事吃了一惊,讶呼道:“楚三?不是楚二?你可瞧清他的灵枢了?鸟嘴是向左还是向右?”

米狐兰怔了怔,不耐地皱眉道:“谁理这些,他说是楚三,还带了容王信函,那信我们验过,是容王亲笔。”

秋往事暗忖楚颃失陷在秦夏,即便当真又转投容府,江一望也必定不放心派他出来,多半来的仍是楚颉,只是掩人耳目,假称楚颃。一时也无暇细想,追问:“他要你们放了裴节,追四姐二嫂入融东?”

米狐兰点点头,面带怒色,咬牙道:“外三族根本不管父王血仇,听说容府能安排他们踏进融洲,立刻便应下不动王落二人性命。我拼命反对,却根本无人理会,后来闹得凶了,几乎被他们捉起来!”

米狐哲面色铁青,抚着她背脊道:“委屈你了,他们做的事咱们一笔笔都记着,迟早要讨回来!”

米狐兰略仰起头,眨眨眼强收住涌上的泪水,接着道:“我怕真翻了脸反而闹僵,只得先顺了他们,让阿汀收了兵,才换得他们同意我带人一同追捕凶手。我原想跟着他们,总有机会下手杀了王落,哪知先是裴节插了一杠,跟着李烬之又跑出来,随后又撞在裴初手上,再后来,便遇上你们。”

秋往事吓了一跳,惊问:“你见过五哥?怎么可能!他……”

米狐兰瞟她一眼,冷冷道:“你不必装,他没死,大活人一个,这会儿又装上什么永宁太子了!”

秋往事大惊,愕然张大了嘴,还未憋出一个字来,忽听沈璨怪叫起来:“啥?永宁太子是李将军?”

秋往事一惊,忙问:“怎么了?”

沈璨面色煞白,急道:“我刚过江便听东边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狐子没捉着容王妃,倒捉了个永宁太子!”

秋往事霍地跳起来,脑袋“咚”地撞在马车顶上也无所觉,惊呼:“啥?被捉了?!”

草原的夏季来得突然,去得也爽快,西风才起,便一日日凛冽起来。午间虽仍热得让人淌汗,可一过午风便“呼呼”地吹起来,日头未低便已有了凉意。

索狐连懒洋洋躺在地上,抬高双腿让随从松着筋骨。眯缝的双眼瞟到一个人影靠近,便一个打挺坐起来,挥退随从,笑道:“老漠,又愁上了?”

漠狐可可约摸四十上下,一如漠狐氏大多数人,身材瘦小,面相精悍,两撇小胡蓄得极细,一直被人戏称为鼠须。眉头一贯地皱着,往他身边一坐,叹道:“怎能不愁!这么大事儿,咱们没知会族里,也没知会王庭,就自己做了主,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一两颗脑袋担得起!”

索狐连拍拍他肩膀,笑道:“怕什么,拿到风狗太子,那是奇功一件,用来祭王上也够分量,何必死心眼。”

漠狐可可摇头道:“捉到风狗太子,如何能同踏过平江相比?族里都安排好了,要咱们进融洲兜一圈,掳些财物娘们便回,这是现成的大功,何必再生枝节。”

“老漠,你一看就是没吃过风狗苦头。”索狐连摆出过来人的样子,不堪回首似的摇头叹道,“兄弟是吃过亏的,深知风狗狡猾,绝不可信。你想,踏过平江,于我们是千秋伟业,于风狗是什么?那便是千秋奇耻!任咱们说去就去说回就回,容王有那么好心?你信不信,咱们若真踏过平江,必定有去无回,就葬送在容王刀下!”

漠狐可可皱眉道:“族里何尝没有顾虑,因此才让咱们一过江先拿稳了容王妃,有她在手,不怕容王不服软。”

“嘿,说得轻巧。”索狐连不屑地嗤笑,“别说方定楚那娘们儿不好搞,咱们未必能得手,单说容王这等身份,还在乎一个女人?漂亮是漂亮,和花花江山比起来,到底差些。你想想,咱俩是什么身份?兄弟我前阵栽了,谁都知道。你呢,你弟弟跟着大殿下出去,把人给输了,自己也一块儿被捉进凤陵,消息全无。咱俩都是给族里丢过人的,真有好事,能轮得到咱们?再看看他们给咱们多少人?才紧巴巴的两千,一路围追堵截铺得极散,能带过江的恐怕不到三成。这是个诚心要咱们立功的样子么?分明是料想咱们多半回不来,才死命往少了给,免得折损过巨!到时咱们把踏过平江的名声挣下了,自己却没命享用,还不知便宜了哪个小崽子呢!”

漠狐可可听他说得似模似样,也不由动摇起来,左思右想,叹气道:“可一个太子能交账么?若是真的倒也罢了,他又不是。”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不是。”索狐连大喇喇道,“族里要的是什么?无非掀翻老米家而已。咱们带回去的东西是什么不要紧,只要能在这点上帮上忙便成。那个太子不是答应了会一口咬死二殿下同他串通?这便足够了!何必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过平江挣什么功业,不值!”

“可那小白脸靠得住么?”漠狐可可仍是犹豫,“他无非是容王妃一个随从,真能甘心替主子抵命?”

“这你就不知道了。”索狐连拍拍他肩头,“兄弟是和风狗打过交道的,他们脑子怪,就看中那些虚的,为了啥忠孝仁义随时不要命,死了还觉得倍儿光彩。何况容王妃这般的美人主子,那小子长得也不赖,嘿嘿,有些啥不清不白的也未可知。”他自顾自邪笑两声,挥挥手,又道,“其实甭管这小子咋回事,他替咱们想的招真是不错。永宁太子这名头也想得好,听南边传回的消息,风境这会儿的确正闹着永宁太子死而复生呢,真真假假的谁也闹不清,我们一口咬定说捉到了永宁太子,也没人能说是假的。嘿,这小子真有两下子,我都有些喜欢他,再看他两日,若他上道,我便随便找个人顶替了他,留他在身边使唤。”

漠狐可可板着脸,闷闷道:“我瞧那小子油口滑舌,一张嘴里要啥来啥,一点谱没有,靠不住得很。”

索狐连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正欲开口,忽听天上一声鹰鸣,抬头一看,见一只硕大的苍鹰在半空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地盘旋,似是反反复复地画着什么图案。他眼一眯,微讶道:“哦?对岸有兵过来了。”

漠狐可可吃了一惊,立刻崩直背脊,急问:“对岸?融洲来的?容王见我们不过去,转头打来了?”

“不该是容王。”索狐连道,“这边近融东,容王在融西,要过来也不是从这儿。我瞧还是宋流。”

漠狐可可一跃起身,握拳道:“有多少人?咱们是战是走?”

“战什么,走什么。”索狐连拉他重新坐下,懒懒道:“就来了一小拨人,没几百,想必就是见我们迟迟不去,等不及过来问问,随便寻个借口打发便成,没事。”

正说着,却见一骑飞马远远奔至,马上骑士翻身而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送上一封信函,禀道:“庭长,前头截到几个风人,自称是容府宋流帐下,有信呈上。”

索狐连接信拆开一扫,递给漠狐可可,得意地一样下巴道:“如何,我说中了,宋流亲自递了拜帖,说要与我们一谈。”

当日夜半,使者便风风火火地到了。索狐连未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自酣眠中被人叫醒,忙迷迷糊糊地赶到主帐。片刻后侍卫便领进三名身着商旅服色的中年男子,当中一人面目威严,神情冷硬,一望而知是领袖人物。

索狐连盘腿坐在鹿皮垫上并不起身,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牛角杯,傲慢地眯着眼,以生硬的风语问道:“三位是宋流将军帐下?”

当中那人上前一步,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上毫不掩饰地带着鄙夷之色,冷声道:“我是宋流。”

索狐连吃了一惊,眼皮一带,上下打量他几眼,面上神情一转,热络地大笑道:“想不到宋将军亲来,索某失敬、失敬了。”嘴上虽说得客气,却只草草单臂横胸行了个礼,并不曾站起。

宋流身后两人皆有怒色,他却仍是一派漠然,波澜不兴地问道:“索狐将军见过楚大人?”

索狐连大喇喇一笑,点头道:“见过。”

宋流又问:“既见过,想必楚大人的意思将军都明白了。楚大人让我在融东等着索狐将军过江,将军却怎地半路调了头?”

“我正要遣人知会宋将军。”索狐连态度轻慢,显然并无几分诚意,“容王妃之事不过是误会,杀害王上的真凶已然被擒,我们自然打道回府。先前诸多失礼之处,还请宋将军代向容王说一声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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