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烬之顿时面色一僵,下意识仰头向天上望去。秋往事“噗哧”笑道:“同我一个反应。”
李烬之见她竟在姐姐祭日如此有说有笑,倒反而担心起来,关切地望着她道:“往事……”
“别紧张,我没事。”秋往事挥手笑道,“你可知我为何高兴?”
李烬之缓缓摇头,等她回答。
秋往事抱膝坐在地上,迎着微风轻仰起头,说道:“因为方才我听说八月十五,最先想到的不是即望山,而是那日你离开凤陵,我同你约下一月归期。当日不曾明说,其实我是想要你回来,同我一起过生辰。”她收回视线,迎上他讶异的目光,朗然笑道,“今日是我生辰。”
李烬之愕然失语,怔怔望着她,眼底渐渐泛上一层水雾。半晌刚动了动唇,尚未出声,秋往事却又自顾自堆起柴禾,张罗起生火来,一面冲他挥手笑道:“五哥,别站着,快洗肉,再慢可便过了今日了。”
李烬之看着她忙忙碌碌,忽有一丝极纯粹的欢喜自心底滋生出来,如一星烛火幽幽地亮起来,越烧越旺,直至满满地充斥胸口,映得心底眼底皆是一片光明。
秋往事见他不动,忽一拍脑袋道:“啊,是了,你不能碰水。我来洗,你来生火。”
“没事。”李烬之回过神来,朗然一笑,单手提着肉放入水坑内搓洗。
秋往事见他左手纱布上斑斑点点地洇着发黑的血渍,不免皱眉道:“五哥,你这伤好像不轻,可要紧么?不如我去找杨老头儿讨些药,替你换换?”
李烬之虽觉药性渐过,伤口又火辣辣地痛起来,整条胳膊皆重重地抬不起来,略一犹豫,还是决定不在此刻告诉她,摇头道了句“无碍”,便岔开话题道:“这是什么肉?似没见过,倒是肥嫩。”
秋往事眼珠一转,抿着嘴直笑。
李烬之见她神情俏皮,拎起大致洗净的肉团凑在鼻前嗅了嗅,故作叹息地摇头道:“看来不是什么好肉。”
秋往事嘻笑道:“方圆百里的活物不是焦了便是跑了,剩下的实在不多。我想来想去,只得四种。一是鹰,咱们不能吃;二是马,宰一头未免大了些;三是米狐哲的白狐,不知藏在哪里,实在难捉;四嘛,嘿嘿……”
“四便是漠狐家的鼠,数量既足,大小也合适,更不难捉。”李烬之盯着暗红的肉团左瞧右瞧,叹道,“看不出一只鼠身上还有这许多肉。”
“那漠狐家的小哥倒好说话,拣了两只大个的雪花鼠给我,据说最是鲜美。”秋往事双眼一眨一眨地望着李烬之,眼中带着戏谑,“五哥,你堂堂男儿,不会挑食吧?”
“自然。”李烬之一挑眉,摆出一副慷慨凛然之态,“我既娶了个自在士,自然得学会百无禁忌。”说着将肉凑到嘴边张口扯下一小块,细细嚼着。
秋往事吃了一惊,一面失笑,一面叫道:“你、你百无禁忌也不需生吃啊……”
李烬之煞有介事地闭着眼,似在仔细品尝味道。片刻后似有了结论,道了声“等我一下”,便匆匆跑下山头。不片刻便见他揣着一大捧草叶奔回来,一半碾磨出汁水抹在肉上,一半扔在柴堆中,着秋往事点起了火,将肉串在架上,烤不片刻,便闻阵阵香气飘散出来。
秋往事深深吸了几口,舒坦地透出一口气道:“真香,这几日光啃干粮,舌头都傻了。”
李烬之与她并肩而坐,虽放眼望去火光连绵,满目焦土,空中亦弥漫着无所不在的熏人烟火味,可与数个时辰前身陷火海的绝境相比,已无异于九天仙境,让人不由得浑身懈怠,懒洋洋提不起劲。更见秋往事在旁语笑嫣然,眼角眉梢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劲儿,愈发觉得万事皆足,什么杨家的打算,什么火后的变局,什么容府的阴谋,皆被抛到了脑后,若能如此一日日平平静静地过下去,江山谁属,似乎也无甚紧要。
秋往事双眼亮闪闪地盯着架上烤肉,似是垂涎欲滴。李烬之不由失笑,叹道:“咱们这日子过得太也折腾,待回了风境,好好歇上几月,我领你四处去逛逛。不为办事,只是逛逛。先去逍遥丘,裴初这回欠我一份情,总不能不放我进带水。那里出风境最好的火云马,比大青鬃都不差,咱们去挑两匹好的。东边走得多了,这回咱们骑上马往西走,去靛月湖,赶着冬天冰封,正好看银盘靛月,那光景,堪称清绝天下。再去汨城红雪庄住上一月,红雪茶你也喝过,容府的虽是好货,到底千里运来,一路月余闷在货车里,难免走味儿。这回咱们等着开春喝现摘现炒的,滋味不可同日而语。红雪庄还有一个好处,他们的赤铁竹拿来制风竹再好不过,他们家也出风竹师,天姓阁的夏明时便是他家的。我一早便说要教你吹风竹,总是耽搁,一来二去竟拖了快二年,正好去那里教你。还有……”
秋往事听他兴奋地一条条数着回去后的打算,虽明知多半并无机会一一兑现,却仍不免心向往之,出神地微微笑着,轻叹道:“若是不打仗多好。”
李烬之微微一怔。她凡遇战事素来斗志昂扬,战阵之上更是熠熠生辉,这却是第一次露出厌战情绪。他默然半晌,忽低声道:“往事,辛苦你了。”
秋往事一讶,顿了顿才明白他所指为何,“噗哧”笑道:“说什么辛苦。若无这番辛苦,也无今日心境,也无来日快意,更失了许多精彩。你若不让我辛苦,我倒还不乐意呢。”
李烬之也觉两人之间早已不必说这些,自嘲一笑,一拍膝盖道:“就这么定了,等回风境,咱们什么也不管,就玩三个月。什么江山天下,爱如何如何!连个新兵每月也总有两日假,咱们扣去养伤,都多长时间没休息了?连个亲都不能安生成,连你的生辰也只能草草过,真是岂有此理!我做主,批咱两个三月假,专给你过生辰!”
秋往事也被他说得来了兴致,神采飞扬地点头道:“就是就是,三个月不管,也未必就翻了天,咱们逍遥两天又怎的!”
李烬之双眼闪着光,坐直了身子正欲同她细说,忽闻一股焦糊味,初时只道是远处吹来的烧焦草木,旋即省起不对,只见鼠肉底部滋滋冒着烟,已然黑了一块。
秋往事惊呼一声,慌忙自架上抢下,苦着脸哀叫道:“五哥,你怎地不看着。”
李烬之一面以布巾接着淌下的油,以免烫着她,一面笑道:“这如何怨我,今日你生辰,原该你做饭,先前可也是你嚷嚷着要请我吃肉。我倒还未抱怨,你先抱怨起来了?”
秋往事讪讪一笑,递给他一串鼠肉道:“没事没事,焦一点罢了,也能吃。”
李烬之接过肉大大咬了一口,烫得直吐气,作势一躬,龇牙咧嘴道:“小生已食,未死,无毒,娘子但用无妨。”
秋往事被他逗得直笑,也拣着未焦处咬了一口,但觉肉味厚重,搀着淡淡草香,除去烤得太过口感偏老,滋味倒还不错。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完,天色已渐渐泛白。秋往事兴致甚好,也不觉疲乏,原打算索性不睡,可借着些微天光瞟见李烬之眼下发暗,唇色发白,显然颇为疲惫,想起他身上有伤,需要休息,便打几个哈欠,嚷嚷要睡。李烬之自然知她心思,也确觉精神不济,便熄了火堆,与她一同睡下。丘顶风凉,两人脱了外袍合盖在身上,互相贴靠着,丝毫不觉寒冷,不片刻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迷迷糊糊间被喧闹声吵醒。秋往事朦朦胧胧睁开眼,见天色大亮,四下无人,喊声自坡下传来,李烬之正睡眼惺忪地抬头,显然也尚未清醒。
两人匆匆起身下山,见裴初、杨守一、米狐哲、褚家兄弟等都在,秋往事看看天色竟已是午后,暗道同李烬之睡在一处便是格外熟些,不由微微面红,干咳一声,正正神色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不错。”米狐哲淡淡望着她,眼神却似不落在她身上,神情不知怎地似有些异乎寻常地疏离,“东边进展不错,早上便提前通了沟渠,已然通知江上放水,先前来了信,说是已掘了堤,相信片刻之后大水便至。”
秋往事喜形于色,拍掌叫道:“再好不过,咱们上去看看吧。”
众人登上丘顶,翘首东望。许久不见动静,正有些心急,忽听杨守一道:“来了。”
众人一怔,伸长脖子望去,仍是一无所见,褚家兄弟等不知就里,心下皆不免暗暗泛着嘀咕。秋往事瞟向李烬之,见他也殊无反应,不免暗叹杨守一功力终究稍胜一筹。正惦着脚尖张望,忽听杨守一轻“噫”一声,又道:“来的还不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