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往事亦觉讶异,凑在窗口探头向外望去,果见岸上停着一辆马车,灰扑扑的看去并不起眼,只拉车的马虽隔得老远也能看出头高腿长,腰瘦胸健,显非凡品。她更觉疑惑,问道:“刘先生可猜到来人是谁?可会是容王?”
“不会。”刘乐书自顾自慢悠悠吃着茶点,似是乐在其中,对岸上的神秘马车倒似兴趣缺缺,“容王行踪,自有监视,岂有突然出现而我毫无所知之理。风洲近来一直戒严,出入关卡皆要盘查详记,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物走动,我必会接到消息。这人如此凭空冒出来,若非神通广大,便定是大出我们意外之人,这会儿猜多半也是猜不着。”
说话间船已晃晃悠悠地靠岸,秋往事唤起江未然与顾南城等着上岸。马车上的御手已跳下来立在岸边迎候,垂着眼,敛着手,甚是恭谨,看身形气度,显然有武艺在身。秋往事瞧这人有些面熟,正在回忆,江未然已惊喜地叫道:“咦,染姨来了!”
秋往事一讶,问道:“染姨?这是临风公主?你认得?”
江未然点点头,指指岸上那御手道:“这位唐大人,一直跟着染姨的嘛。”
秋往事经她一提,才想起上回入永安时果然在临风公主身边见过这人,心下一凛,想起永安风传正要弹劾卫昭,她却于此时出现在这里,不知是有何打算。正思虑间,船已靠岸,那御手恭敬地接几人上岸,负手欠身道:“扶风殿下,家主欲请一见。”
秋往事这扶风公主的名号甚少有人提起,听这称呼便知来人果然是临风公主,便问:“公主只见我一人?”
御手欠身道:“家主是如此吩咐。”
秋往事与刘乐书略一商议,便将江未然二人交给他,跟着那御手行到马车前,欠身禀道:“殿下,扶风公主带到。”
车门打开,钻出一名侍女,利落地跳下车摆下个踏凳请秋往事上车。秋往事抬头望去,见车内装饰虽简,却十分雅致舒适,设着一张小几与两张面对面的小榻。江染一身素白,只领口襟口与袖口内侧露出隐隐的火焰绣纹。她懒懒散散地半靠在榻上,见了秋往事也并不起身,只十分亲热随意地招手道:“扶风妹妹,上来坐,我载你去永安。”
秋往事见那御手已跳上御座,似是立刻要走,便道:“我还有几个同伴同行。”
江染向窗外张了一眼,笑道:“没事,他们自也有车,随后跟上便是。”又吩咐那侍女道,“青尾,你去招呼那几位。”
侍女欠身应下,便往刘乐书等人处行去。
秋往事见她显然不容推拒,也确想听她说些什么,便上了车在她对面榻上坐下。
江染朝外头吩咐一声,马车便稳稳当当地向前驶去,虽然速度颇快,却连几上的茶水也不曾溅出一滴。江染热络地招呼秋往事喝茶吃小点,拉拉杂杂说了半晌尽是无关紧要之事,只不入正题。秋往事耐不住,听她又品评起各地茶叶优劣,忍不住打断道:“公主,你为何会来风洲?”
江染似有些讶异,眨眨眼,说道:“我自然是来接你的,怎么,你不知道我会来?”
秋往事大讶,摇头道:“我如何会知道?”
江染怔了怔,随即笑道:“哦,是桓弟通知我过来接应,想来是与你岔了消息,你倒还未得知。”
秋往事一愣,听得有李烬之消息,立刻追问:“五哥与你联络过?什么时候?”
江染想了想道:“约莫六七日前,我接到他羽书,便立刻赶来,原本还怕赶不及,好在你耽搁了两日,倒恰好在这里碰上。”
秋往事已许久不得李烬之消息,此时听他六七日前曾传过信,顿时心下一松,猜测燎邦大火过后路途不便,与风洲间又隔着裴初的广莫,或许当真难通消息。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狐疑地瞟着她问道:“风洲有的是五哥的人,他为何偏要公主千里迢迢从永安赶来接应?”
江染略一沉默,微微笑道:“妹妹是爽快人,我也便明说了。桓弟只请我在永安照应,来风洲接人,的确是我自作主张。”
秋往事听她话中意思,李烬之应当确实同她联络过,半悬的心也便放了下来,神色也轻松起来,舒舒服服地往扶手上一靠,问道:“公主亲自来迎,是有什么要我效劳?”
江染垂下眼,似在思忖如何开口,片刻后道:“桓弟信中虽未明言你此来永安目的何在,不过我想必定与近日朝廷风向有关。”
秋往事此行原本倒大半是为查叶无声当年之事,以求恢复枢术,见李烬之不曾告诉她,自然也绝口不提,点头道:“不错,永安近日似乎不大太平。”
江染点点头,抬眼望着她,又道:“扶风妹妹,我想问一句,你与卫昭,究竟……”
秋往事眼神一动,想起她虽暗助李烬之,在朝中却一直与卫昭对立,此番弹劾卫昭,她多半参与其中,便也多少猜到她此来的目的,心思一转,不答反问:“五哥也想问公主,为何不曾知会便忽然对付卫昭?他虽多行不义,迟早要动,可如今毕竟站在我们一边,公主可是觉得时机到了?”
江染无奈一笑,轻叹道:“时机到不到,我自不会擅作主张,这回着实是迫不得已。妹妹想必知道,容王在朝廷不是没有势力,近来更是十分积极。朝臣中卫昭一边的不必提,跟随我的,皆是忠于当今皇上,可还有一拨是虽忠靖室,却未必满意皇兄,只要仍是靖室当朝,换个皇帝,他们却不介意,甚至求之不得。原本这拨人自该由桓弟收去,只是他隐伏多年,又在皇兄眼皮底下,一切只能慎之又慎,加之这拨人中亦有大半当年宫变之时站在皇兄这边,纵然桓弟大度,他们毕竟不能没有疑虑,因此也不便拉拢。这拨人便如此谁也不跟,自成一派,自诩清流,近年容王崛起,很是在这拨人身上下了些功夫,如今已有气候,此番弹劾卫昭,便是他们首先提议。”
秋往事想了想,说道:“这拨人在朝中当非多数,公主要压下应当不难。”
江染苦笑着摇摇头道:“妹妹想得太简单。朝中之事,最重派系立场,一切生杀成败往往皆由此来。与卫昭对立,乃我安身立命之本,暗中对他留些手还可做到,明着替他压下弹劾,岂能由我来做?何况此次弹劾是容王的人发起,我欲暗中解决也甚是困难,稍有不慎必定越闹越大,到时不止卫昭,连我同皇兄都要搭进去。”
秋往事皱了皱眉,问道:“公主的意思是只能任由他们发难?卫昭独力可能应付?”
江染低头默然片刻,半晌方抬眼望着她,缓缓道:“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只能趁势而动了。”
秋往事心下一凛,问道:“你也想借机推翻卫昭?”
“我不是想,是不得不。”江染神情严肃,沉声道,“前番在风洲闹出永宁太子之事,卫昭正是凶手。天下对永宁太子颇寄厚望,卫昭本不得人心,如此一来更是新仇旧恨,声讨之声四起。进了永安你便知道,这回弹劾不同以往,那是志在必得的。容王虽未明打永宁旗号,却虚虚实实地往这上头靠。风洲尚有杨先生几个主持,不怕生变,永安上上下下,却已有不少人认定他便是永宁一脉的继承者,因此近日之内声势大涨。这回我若按兵不动,却由他主导扳倒了卫昭,那今后朝中说话,便是以他为大,再没有我的位置。”
秋往事沉着脸问道:“因此公主要与他争功?”
“此乃成败攸关,非争不可。”江染断然道,“若卫昭必定要倒,与其容王动手,不如我来动手。若真让容王掌控了朝廷,只怕下一步便是逼迫皇兄让位,到时就算桓弟亮明身份,他在名号上也已并不输人,大可据永安与风都对峙,那时桓弟再要有所作为,恐怕便免不了连年刀兵之祸了。因此我这次赶着出来接你,便是想与你好好商议此事,免得你一入永安便被卫昭接去,我们通不得气,彼此乱了安排。”
秋往事越听越是心下发沉,怔了半晌,问道:“你可问过五哥?”
江染道:“我出来前给他回了信,如今尚无回音。”
秋往事呆呆出神,手不自觉地摸向身侧包袱,捏着里头的碧落甲,虽知早晚要有如此一日,可事到临头,终究难下决断,心下反复盘算,只欲寻个回避之法,哪怕多拖些时日也好。
江染见她犹豫,轻叹一声,劝道:“妹妹,你同卫昭的事我也大致知道。他这人寡情薄义,毕竟不是你的亲哥哥,今日对你好,来日若知真相,未必不立刻翻脸无情,你如此眷恋,倒恐怕是一厢情愿。”
秋往事半晌不语,低着头看不清面色,许久方缓缓开口:“公主的意思我知道了。”
江染面色一松,正欲安慰她,却见她抬起头,接着道:“只是此事如何处理,我要先见过卫昭再定。”
自永宁太子出现以来,风洲境内戒备甚严,处处设卡,与外洲更是几乎通途断绝。江染却拿着块连秋往事也不认识的令牌,一路畅行无阻,不几日便入了凉洲。刘乐书等也已驾着马车跟上来,江染虽未特意等,他们沿路换马,昼夜不停,倒也很快便追上。秋往事本欲与他商量,可想想卫昭倒台只要处理得宜对永宁一派不仅无损,或反有利,他未必不与江染一般心思,便也终究作罢。更满心希望李烬之此时能在,可是左等一日,右等一日,依旧不见他出现,直到入永安前,才有一封密信辗转寄到她手中,说是燎邦余务未清,决定稍迟几日,待双头堡会后再来。秋往事见他语焉不详,虽有些疑惑,可见信中所用秘符正是两人分开前约定,确是他亲手所写,知他就算遇上麻烦,至少暂且无恙,多少安了些心。看看永安情势颇紧,一时间也并无可能抽身回燎邦,只得收了心思,不作他想。
江染一路劝秋往事不必去见卫昭,多生事端,无奈她态度甚坚,也拿她无法,只得在入永安前任她下了车,自己先行回宫,由得她与刘乐书等人一同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