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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取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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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也瞟她一眼,正想她不知自何处读来,却听她摇头晃脑地说道:“七姨可是来永安复旨的,进了城自然要进宫,这还需问?”

顾南城想了想,又看看秋往事神色,知道她所说不错,不由笑道:“未然你真聪明,我怎便想不到。”说着又笑容一僵,渐渐敛去,低头皱着眉不说话。

江未然拉着她手道:“别担心。”又抬头望向秋往事,说道,“七姨,我瞧南城进宫也无事,不如便留在外头,就住她家的成衣店便好。”

秋往事想了想,说道:“未然,你跟我入宫,解释起来也是麻烦,不如就陪南城一起留在外头,我办完事便出来接你可好?”

江未然立刻撅起了嘴,嚷道:“我从未进过宫呢,好容易来趟永安,怎能不进去逛逛。”

秋往事着实不愿她入了皇宫读到些什么不该读的秘辛,便劝道:“你连风都万世宫都进过了,那才是正经皇宫呢,永安的无非怀王府临时改建,差好远呢,没什么可看。再说这里不比风都,有皇帝在,有大臣在,有满宫的侍卫侍女在,每走一步都有规矩,可不是由你随便瞎逛的,万一惹出什么事来,恐怕便一状告到你父王那里去。”

顾南城也十分想她陪伴,拉着她道:“未然姐姐,我让娘领我们在外头玩好不好,我听公公说过,永安一带山上有许多奇花异草,别处见不到呢。”

江未然被她磨了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秋往事收拾一番,与卫昭道了别,便领着众人,换过一驾马车,先到东城木鸢巷内,寻到那间名为云影风香的香料店,见店面虽不甚大,门楣装饰亦不起眼,细看才知用料雕工皆极为考究,内里亦颇见幽深,隐隐有丝丝缕缕捉摸不定的奇香透出。再看门边的壁书中竟有不少公卿名士的名号,可见这店极不寻常。马车一停,店内便有人迎了出来。顾南城解下腰畔灵枢递过,那人一见,便先欲迎她进去。她示意江未然在外暂候,又对秋往事道:“多谢七姨一路相送,我已到了,七姨还有正事,便先走吧。”

秋往事也知此处既是杨家隐秘据点,她一个外人自不宜多做停留,当下嘱咐两句,便即离开。行出木鸢巷,刘乐书便道:“这云影风香是永安名店,似与西北诸族多有往来,卖的许多香料皆是独他一家有售,宫中亦有不少香是他家独供,永安乃至阊阖凉洲二地,名门府邸用香十之八九出于此处,每每供不应求。这店是朝廷迁都前一年才开起来,时日不长,却在短短几年间内站稳脚跟,闯出名堂,我们闲聊说起,也都说必有背景,却想不到竟是杨家产业。”

秋往事点头道:“杨家有守陵之责,需防外族入侵,族中本就有人长居燎邦与西北诸部,采买香料自是再便利不过。先生可知这店在别处还有分号么?”

刘乐书想了想,摇头道:“当是没有。我虽未查过,可景升独好此道,裴初退出风洲后,还曾心心念念地盼这云影风香来风都开店,甚至还给店主修过书,那店主却回信说他家的香要的便是独一无二,无意开设分号。”

秋往事撇撇嘴道:“谁信呢,不是香料店也是别的店,杨家在外头必定不止这一只手。这店建在朝廷迁都之前,显然有所预见,特意为之,风都又岂会放过,我瞧回头得好好排查排查风都商铺。”

刘乐书笑道:“杨家身为神使,除去守陵,原也有监国督世之责,在外地留有据点亦不足为怪,夫人倒不必如此紧张。十二氏但凡还未曾破落到底的,又有哪家不是如此?”

秋往事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问道:“先生可知道,杨家所谓监国督世,用的是什么手段?”

刘乐书摇头道:“这倒从未听说,杨家素来神秘,几近传说,在教内亦不显山露水,我虽是枢教出身,却也是今次方才头一回有所接触。”

秋往事想起枢术被废一事便怒从中来,冷冷道:“杨家世代相传暗杀之术,若瞧谁出了他们所划的框框,说不定不声不响地便下手抹去,这便是他们所为。”

刘乐书听她语中颇有愤恨之意,微微一讶,问道:“杨家莫非已然与我们为敌?他们身为神使,素来孤高,竟冒然插手世事俗务?”

“他们不插手,顾雁迟也会拉着他们插手。”秋往事道,“我们与他们,纵不为敌,至少亦难以为友,还是多留个心眼。”

刘乐书点头道:“既如此,我今日便修书寄回风都。”

正说话间,忽听一阵“咣咣”的鸣锣声,街上霎时嘈杂起来,一片凌乱,四处人声马嘶不住。秋往事掀帘向后望去,便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官兵正在向前走来,敲锣驱赶着路上行人,显然是要清道。她见这队人黑衣黄靴红甲白袍,正是江栾的内宫禁卫,知道是为自己而来,便寻一名头领迎上前去,探头问道:“将军可是去接秋往事?”

那人见有人拦道,正气冲冲地手按刀柄,一见她样貌,立刻认出是谁,立刻惶恐地“扑通”跪倒,高声道:“末将迎驾来迟,万望殿下恕罪。”

秋往事抬手示意他起来,说道:“我未曾事先知会,不关你事,还请将军回宫通传一声,就说我到了,望皇上赐见。”

那头领立刻道:“皇上早已等候多时,正要亲自出迎,不必通传,殿下这就随我入宫便是。”

秋往事点头道:“也好,入宫再补礼数,免得劳皇上多候。那便有劳将军。”

那头领似是十分兴奋,手舞足蹈地一番发号施令。先命人飞马入宫禀报,请皇上不必出来,只在宫中等候;又令人两边列队,兵士一路铺洒花瓣鸟羽,乐师则丝竹鼓号齐鸣,奏起凯旋的曲子来。匆匆布置妥当,便自告奋勇替下了秋往事的车夫,亲自驾着马车,前后各由十六对重甲骑士护卫,一行人高唱着“北疆大捷”,浩浩荡荡向皇宫行去。

眼看到得宫门口,马车却停了下来。秋往事正奇怪,却听外头“呼啦啦”一片跪地之声,心下一凛,忙掀帘钻出去一看,果见江栾已坐在凤首辇车上到了宫门口,江染的车辇随在一旁,其后更有无数文武大臣。她吃了一惊,虽本性亦不在乎礼数,见得如此阵仗,也不免觉得有些不妥,当即招呼刘乐书下了车,匆匆上前,还未跪下行礼,江栾已跨下车迎上来一把扶住,喜笑颜开道:“皇妹终于回来了,可叫皇兄好等。怎地自己便跑到了门口,也不等皇兄安排人风风光光把你接回来。”

秋往事尴尬地周围看看,叹道:“不过回朝复旨而已,皇上何必摆这等阵仗,太也……”

“错了错了,你叫我什么?”江栾笑呵呵地打断。

秋往事怔了怔,只得叫了声“皇兄”。

江栾见她有些别扭,笑道:“你可是不爱人多,皇兄原也不爱,都是他们罗嗦,非要跟着。”说着板起脸四下一扫,命道,“此间无事,都下去吧。”

众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挪步,直到江染向其中一名衣冠最显者打个眼色,那人行礼告退,其余人才陆陆续续跟着退下。秋往事暗暗心惊,想江栾虽身为帝王,却不知有几人听他使唤,卫昭不在,朝中做主之人俨然便是江染。江栾倒似略无所觉,欢欢喜喜地拉着她上了车,回头对江染道:“别理外人,咱们兄妹聚一聚。”

江染先亲热地同秋往事见过礼,也吩咐辇车跟着转头,笑道:“咱们是该聚聚,只是妹妹回来复旨,总要过了朝堂。今日已朝闭,倒也罢了,明日还需走个过场。妹妹虽不喜热闹,可凯旋归来,也需摆朝宴的,这上头还得请妹妹将就着些。”

秋往事也知免不了,只得应下。江染回过头,对江栾道:“那便由我去安排可好,皇兄看这庆功宴摆在什么日子合适,依我的意思,明日过了朝,预备两日,第三日便可摆宴。”

江栾一侧头,说道:“第三日,不仓促了些?如何来得及预备。”

江染若有所指地望秋往事一眼,微微笑道:“我想着扶风妹妹不爱闹腾,便尽量清简些。她想必也忙得很,不必一直在宫里吊着。”

江栾微微皱眉,说道:“杀了燎王,烧了燎都,这可是天大的功勋,定要热热闹闹摆上一场才成。又不需皇妹操持,只到时露个面便是,什么时候乏了,只管什么时候走人,谁还敢强着她不成。”

秋往事见江染又递来个眼色,知她想要自己开口相帮,猜她必是想趁卫昭蛰伏不出布局未妥,赶着在庆功宴上发难,因此才如此急迫。秋往事与卫昭谈过之后,原也预备同她合作,只是却需把握主动,眼下一则诸事未定,二则李烬之未到,因此并不想太早行动,便当做未曾看到她的眼色,说道:“我需在永安呆上一阵,倒不急,皇兄安排便是。只是我先一步回来复旨,大部将士却还在燎邦,若要大摆宴席,总要等他们回来才好。”

江栾一拍额,低呼:“瞧我糊涂的,原该等人齐了再摆宴。李卿没同你回来?什么时候到?皇兄派人迎他去。”

秋往事见江栾对李烬之即是永宁太子一事懵然不知,更要派人去接这欲谋他皇位的弟弟,心下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只得闷闷敷衍着。江栾见她情绪不高,只道是路上累了,便道:“你赶了这老远的路,一会儿先去歇歇,睡上一觉,皇兄预备好晚膳等你。”

江染立刻道:“皇兄同我的意思,妹妹这几日便睡我这里,你意下如何?”

秋往事自无异意,当即应下。江栾仍亲自将她送到江染所居栖鸾殿中,指派了一堆侍女照应。临走前忽又回头神秘地笑道:“可别睡过了饭时,我有礼物给你。”

秋往事怔了怔,见他已登车,只得先压下疑问,施礼送行。

江染待他一走,便上下打量她两眼,笑道:“妹妹看来昨晚睡得不错,这会儿可还要歇?”

秋往事见她显然有意一谈,自也不想耽搁,便道:“不必歇,公主安排便是。”

江染微微一笑,当即遣散侍女,领着她入了后殿,曲曲折折地穿过花园,来到园中池塘上一间临水小榭内。屋里临窗的燕尾桌上已置了些新鲜果品及各色精致茶点,两人一入座,立刻有侍女泡上翠莹莹的清茶来。

江染命侍女去门外候着,双手优雅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问道:“妹妹昨日同卫昭看来相谈颇欢?”

秋往事见她直入正题,打点精神,不置可否地淡淡笑道:“倒是不曾翻脸。”

江染也并不指望她毫无保留,便道:“哦?不知妹妹觉得卫昭是何态度?”

秋往事也想看看她反应,便道:“卫昭有抽身退步之意。”

“哦?他愿退让?”江染吃了一惊,旋即摇头道,“不会,扶风妹妹,他定是哄你放松戒心。”

秋往事挑眉道:“哦?我倒觉得他颇有诚意,公主何以见得?”

江染略一沉默,说道:“妹妹与卫昭虽然颇有瓜葛,却毕竟接触不深,恐怕未必知道他今日恶名是如何来的。卫昭此人,少逢大变,心性乖戾,深信若不愿横陈刀俎任人宰割,便只有做那执刀之人。权势于他,乃是自保之器,几已同于性命,绝不可能说弃便弃。当年他牵入皇兄谋逆一案落狱之时,曾有一人与他同囚一室,名叫陆磬。”

“陆磬?似有些耳熟。”秋往事歪头想了想,忽一击掌,低呼道,“是了,当年黑狐一案,牵连甚广,上上下下杀了上千人,最初的主犯便叫陆磬。那是卫昭首开杀戒,怎么,这人竟曾于卫昭关在一处?”

“何止关在一处。”江染低叹一声,“这陆磬为人忠直,曾做过皇兄老师,其后便一路追随,虽经牢狱,亦不曾改。卫昭在牢中受刑,几乎死去,多得他照料才保住一条命。其后助皇兄登位,陆磬本不赞同,一直拒不参与,却毕竟也不能完全撒开手。火烧风都之时,卫昭情绪癫狂,几乎也丧身火海,又是陆磬将他背出。就是这般过命的交情,其后却只因看不惯卫昭大权独揽上书奏了几句,就被他凭空整出一桩黑狐案,杀尽一家老小不说,连带亲朋好友、门生故旧,牵来扯去直杀了上千人,当时都中腥风一片,满城哭号,如今想来都觉胆寒。从此卫昭一手遮天,更是肆无忌惮,手上不知多少血腥。你与他交情再好,可及得上当年陆磬?他今日待你好,是你还不曾威胁到他什么,一旦你当真开始与他夺权,他翻起脸来的样子,只怕你不曾见识过。”

秋往事听得也暗暗心惊,细想卫昭昨日神情言语,却无论如何不相信是假的,便问:“公主的意思,纵然卫昭有意退让,也要穷追猛打?”

江染毫不犹豫地点头,断然道:“卫昭何等精明,利害当前,他决不会有意退让,只会以退为进。妹妹是战场上直来直往惯了的,朝中许多勾勾转转的虚把式,你却未必知道。卫昭此时在你面前表示欲退,可知他眼下确实有些难以应付,不得不拉拢你,一旦缓过这一阵,下次机会便不知在何处。还有容王那里,也不可大意。我们正该趁着你初入永安,诸方举棋未定之时抢占先手,一锤定音,方是上上之策。”

秋往事想了想,仍是摇头,尚未开口,江染便又道:“妹妹,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感情用事。我知你对卫昭有些情谊,可他斑斑劣迹,累累恶名,你也并非不知。桓弟欲取天下,容王可以不杀,裴初可以不杀,甚至皇兄也可以不杀,唯有卫昭,非杀不可!天下大乱,民心不平,总得有个罪魁担了这份怨气。无论于情于理,卫昭便是这个罪魁!”

秋往事默然片刻,沉声道:“看来卫昭的命,公主这回是志在必得了。”

“不错。”江染点头,“永宁现世,箭已上弦,只有步步向前,容不得一丝犹豫。”

秋往事抬头望向她,忽问:“公主,我有一事不明,五哥说到底,终究是来争你家业,你不说担忧,却怎倒反似比我们还急?”

江染摇摇手,叹道:“我自然急,岂能不急。朝廷已腐朽入骨,非易主无以重生,此天下大势,明眼人一望即知,非人力可挡。当今世上,除了桓弟,其余不管谁登位,皆没有皇兄的生路,只怕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便为自己考量,我也不得不急!”

秋往事盯着她,半晌不语,似在掂量她话中真假。江染见她不出声,正待再劝,却见她忽坐直身体,正色道:“好,公主所请,我应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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