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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咫尺(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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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乐书紧盯着他,沉声道:“累累饿骨。”

“说得好!”卫昭击掌,神情愈见狂肆,眼一扫,斜睨着他道,“那居于累累饿骨间的,又是什么人?”

刘乐书一字一句道:“噬人之人。”

“噬人之人,可能留于人间?”卫昭又问。

刘乐书不语,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卫昭却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吐出一口气,说道:“刘大人是聪明人,岂会三言两语便凭人驱使。今日愿替临风公主跑这趟腿,只因她之所想,正合你之所虑。”

刘乐书看他反应,心下已有了底,轻叹一声,不愿再说什么。

卫昭径自道:“我恶迹斑斑,早已不容于世,往事想要留我,那是给对手留下把柄,其间风险,不言而喻。她不介意,李烬之却未必;纵李烬之亦不介意,你们这班谋臣却又未必。杀我是功,留我是罪,该如何选,再明白不过。我若明大义,亦当知何去何从。”他蓦地一回头,面色倏然变得阴沉,盯着刘乐书冷冷笑道,“只可惜,怕要让刘大人失望,卫昭又岂是明大义之人!”

刘乐书心下一凛,警觉不对,正欲跳起,未及发力,却蓦觉失了支撑,整个人连同椅子“唰”地往下陷去,紧跟着“铿”一声响,头顶空洞已被钢栅封死。四下一看已身陷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洞中,洞四面铁壁,十分狭小,恰好卡着那张椅子,人只能缩手缩脚坐在上面,丝毫不能挪动。拦在洞口的钢栅每根皆有盈寸粗细,不必伸手试也知牢固无比。卫昭显然十分谨慎,刘乐书等了片刻,不见他露头,只得微微苦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道:“卫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卫昭冰冷的声音仍自他先前所坐之处传来,“刘大人来劝我自取灭亡,我却殊无此意,自然只有委屈大人。”

“卫大人若有异议,我亦自无相强之意,大可慢慢商量,擒下我又能如何?”刘乐书心下微动,隐隐觉得不妙,“卫大人这么做,莫非是想与永宁一脉为敌?”

“那又如何?”卫昭语调微高,微微紧绷,带着浓浓的不屑,不必看也能想见面上那目空一切的倨傲,“你们既不给我留活路,就不该怨我手下无情。”

刘乐书心往下沉,四下打量寻着脱身之法,一面劝道:“卫大人树敌已然够多,再与我们翻脸,世上更无盟友,大人纵权势遮天,一人之力又如何对抗天下之势,这莫非便不是死路一条?何况你与殿下为敌,又要秋夫人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卫昭陡地大笑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无比滑稽的事,“她如何自处,与我何干?她究竟是不是阿萱,天知地知!不过皇上喜欢她,永宁太子娶了她,若能向着我,我自不介意多个好妹妹。可如今看来,她这永宁夫人也无甚大用,你们这等臣子亦未必买她的账,她既无能保我,我又要她何用!如何自处?刘大人未免想得太多。”

刘乐书心中一震,似有所悟,一时出起神来。卫昭等了片刻,见他不语,料已认命,正起身欲走,忽听地洞内传来声音道:“大人用心良苦,在下感佩。”

卫昭脚步一顿,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却不说话。

刘乐书轻叹一声,说道:“大人与秋夫人间事,我知之不详,原难置喙。只是近来与秋夫人相处,深知她心性虽纯,却绝非蒙昧愚鲁之辈,她既能倾心以待大人,必因大人倾心以待她,若有虚假,她断不至无知无觉。我敢独身前来,对大人明言一切,也正因深信此点。大人先前那番话一出,便可知绝非存心与我们为敌,而是另有隐衷。”

卫昭半晌不语,忽轻轻一笑,声音极松,似是抽走了一根紧绷的弦,走到地洞前,低头注视着钢栅之下的刘乐书,说道:“江桓这小子,当日并不如何惹眼,今日倒真是出息了,连身边之人亦个个不凡。早知如此,当初便该……”说至此处微微一顿,轻笑道,“当初亦并不曾仁慈,终究让他逃了出去,卷土重来。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刘乐书仰头望着他,神色沉静如水,说道:“大人当日若忍一时之气,不知今日又是如何光景。”

“若当日不曾助皇上夺位,”卫昭修长的凤眼空空地盯着虚无处,神色怔忡,喃喃道,“老皇帝身体不好,活不久了。待他死后,太子继位,视今日之才,当大有作为,拨正朝纲,天下安泰。我仍在王府为侍,往事不必入释奴营,阿萱,也……”忽又面色一变,阴沉一片,目光一凝,既冷彻肺腑,偏又透着炙热的疯狂,厉声大笑道,“可我凭什么要忍!凭什么要忍!几个大人物一时兴起的莫名争斗,风云色变,天崩地裂,一块碎石落在我头上,便成举家血仇,残身之辱!我不甘心,我不认命!世有刀俎,亦有鱼肉,我宁为刀俎,不为鱼肉!我要立于万人之上,我要世人仰我鼻息,我要举手断人生死,我要无人再能伤我!千夫所指又如何?祸乱天下又如何?涂炭苍生又如何?我自逍遥快活,我自享乐无边,就算终有一日行至绝路,悬崖撒手,亦我自身所选,无人可迫。较之芸芸蝼蚁,任人践踏,岂不痛快百倍!精彩百倍!”

他一气说完,喘息不住,眼中火焰未熄,面色又已冷了下来,漠然道:“痴言狂语,倒叫刘大人见笑。”

刘乐书摇摇头,淡淡道:“事到如今,旧话不必再提。悬崖撒手,亦不失为大勇气,大人当真准备好了?”

卫昭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道:“刘大人又是否准备好了?”

刘乐书微微一笑,说道:“刘某区区一命,若能对生民安泰略有助益,又何惜之有。”

卫昭见他毫不惊慌,如此坦然,倒是有些讶异,略怔了怔,说道:“刘大人本是枢教中人,资质既高,声望亦显,年纪轻轻已是翼枢,可谓前途无量。你生而富贵,自幼顺遂,可说从未尝过人间苦楚,更无深仇重怨,却偏偏踏进这乱世的浑水来,奔波劳碌,一身尘垢,更有今日之难,当真便无丝毫悔意么?”

刘乐书略垂着眼,眸子中泛着淡淡的光彩,眉梢唇角皆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配着圆圆的娃娃脸,不知怎地竟似有一种少年般的天真执拗。

“我与卫大人正相反。”他平静地说道,“大人因历过苦难,坚信世间总有苦难,唯有将之推给别人,自己才可幸免。我却不同,我深信世间不必有苦难,人人皆可安乐。我入枢教,便为求此法,出枢教,亦为求此法,初衷不曾稍改。枢教不涉政,此本为铁律,我虽退教,却仍是凤神门徒,既破铁律,自早有以身相殉的准备,今日终于到了兑现之时。”

卫昭沉着脸,面色难明,低声道:“刘大人便不问问我预备如何么?”

刘乐书笑道:“卫大人手段狠厉,却屡有奇招,每每出人意料。此番忽与永宁一脉反目,想必诸方势力措手不及,皆需仓促应对。”

“仓促之下,便易出错。”卫昭点头,“我与江染争斗由来已久,却因无甚口实,一直未能动她根基。此番永宁太子现世,正好给了我清肃朝廷的由头。你一死,众人自知我要拿永宁党羽开刀,此举名正言顺,江染若然反对,便成对皇上不忠,若然支持,便势必与永宁一党决裂。刘大人以为,她会如何做呢?”

刘乐书轻轻摇头,勾起嘴角道:“难。”

“不错,难。”卫昭唇畔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江染此人,自诩权谋,却乏决断,每临大事便寄望于人。这次既遇难题,她除去僵持拖延,余下的,也只好往他人身上去寻着落。”

“容王。”刘乐书道。

“正是。”卫昭点头,“容王会如何反应,便易猜得多。他欲掌控朝廷,苦等时机已久,要不要打永宁旗,也已犹豫许久。我反永宁,正是狠狠推他一把,他正可趁此机会出来替永宁一脉主持大局,不仅可杀进永安清剿我,连皇上亦可趁势赶下位,可谓一箭三雕。若再迟疑,待清扫风声过后,他再想以永宁身份示人,只怕被人骂作缩头乌龟,再难理直气壮。加之江染必定从旁鼓动,我料他必定忍不住放手一搏。只有一点,”他望向刘乐书,问道,“你的太子殿下究竟在做些什么,到时可不要胡乱动作,坏了大事。”

刘乐书道:“殿下此举必有用意,我虽不知详情,可秋夫人已亲去处理,想必无碍。”

“无论如何,他既外通敌寇,我少不得做做样子,正好调一队兵过去,若真有意外,便将他拦在北疆,以测万全。”卫昭说着神色略黯,低叹道,“待容王上钩,便该往事出场,收拾大局,坐享其成,只不知是否瞒得过她。”

刘乐书微微笑道:“卫大人只怕要失望。”

“想来她也无如此好骗。”卫昭笑容有些苦涩,却又带着几分欣然,“不过就算骗不过,她也会明白我的心意,定不相负。”

刘乐书点点头,说道:“还有一事要托付大人。秋夫人曾着我查访当日杨宗主入教与神子受封之事,以及神子修习枢术之记载,我所知晓的已写出来,尚留在临风公主殿内客房中,连同其余未及细查的,皆只能交于卫大人了。”

卫昭也知秋往事在打听这些事,心知必定十分紧要,当下郑重点头道:“刘大人放心,我定尽力而为。”

刘乐书轻轻一欠身,微微笑道:“我妻儿老小有殿下看顾,想必周全。此心已无挂碍,惟愿卫大人物尽其用。”

卫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转身离去,出了房间。片刻后回转,手中端着两杯酒,他蹲下身,将左手那杯递于刘乐书,自己端着另一杯轻轻一碰,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刘大人,你我立场迥异,却殊途同归,也算缘分一场。这一程,我送你。”

刘乐书神情淡然,举杯凑在鼻端嗅了嗅,笑道:“永宁七年的回亭碧血酒,入口清醇,后味至烈。”语毕一饮而尽,唇畔泛出一丝悠远的笑意,低叹道,“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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