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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咫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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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忽听门上“啪啪”响了几声,甚是急促,虽颇轻微,静夜中仍是颇为突兀。江未然吓了一跳,往床角缩去。江一望却认得这叩门的节奏,面色一凛,当即上前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面貌精悍的青年男子,一身黑衣隐在夜色中几不可见。见了江一望,立刻单膝而跪,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上,说道:“鹰尾急信,属下不敢有片刻耽搁,深夜打扰,望王爷恕罪。”

“何罪之有。”江一望接过信扶他起来,挥手命他先退下。回到房中点起桌灯,拆信一扫,蓦地拍案而起,大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江未然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了?”

江一望喜形于色,对着信纸仔仔细细又看一遍,兴奋得声音发颤:“不必等皇上,卫昭已对永宁一党下手了!”

秋往事驾着马车直驰钧枢府,门卫听她名号,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不一刻但见一溜火光远远而来,几个侍卫拥着一名中等身材,清癯疏隽的男子快步行来。那人一见她,眼中微微一亮,负手欠身一礼道:“赵景升见过夫人。”

秋往事倒未料他亲自出迎,微微一怔,知他曾是李烬之的老师,当下也负手以敛翅礼相见。细细打量他时,见他虽是宽袍散发的家常打扮,可神色清明,毫无倦怠之象,显然并非睡中惊起,便道:“先生辛苦,这时辰还未歇下。”

赵景升与她虽是初次见面,却彼此皆觉亲近,颇有默契之感,便不多客套,与季有瑕见过礼,即引二人入府,一面道:“本已歇了,半时辰前刚接到急信才起,夫人可也为此而来?”

秋往事脚步一顿,面色微变,问道:“永安出事了?”

赵景升也停下脚步,讶道:“夫人还不知道?那所来为何?”

秋往事将顾南城江未然被劫及永安封城之事大略一说,急着问道:“先生收到什么消息?临风公主果然对卫昭动手了?他现在如何?”

赵景升看着她,迟疑片刻,问道:“夫人与卫昭,究竟是如何交情?”

秋往事听他这么说,顿时紧张起来,急道:“他出事了?如何交情一时也难说清,总之他与我们一心,我们得想法帮他。先生同城内还能联络?那再好不过!”

赵景升垂下眼缓缓摇摇头,轻叹一声,肃容道:“夫人恐怕要重新考虑对他的态度了,我们在永安城内的人正被他大肆搜剿,乐书已然被杀。”

秋往事浑身一震,陡然色变,失声惊呼道:“什么?卫昭他……刘大人他……他……不可能!他怎会这么做,其间必有阴谋,先生的消息必不确凿!”

赵景升略一沉默,转向季有瑕道:“风姑娘也累了,今日便且先歇下,明日再替姑娘接风洗尘。”

季有瑕也知不便在场,当即告了辞,由侍从领去客房歇息。赵景升则带着秋往事来到后院东侧的内书房。房内亮着灯,桌上齐齐整整地叠着几册书籍公文,书册上摆着一块白色的长圆形精雕木牌,面上一道殷红细痕,正不知是何人灵枢。赵景升拿过这块灵枢,默默无言地交给秋往事。

秋往事一见这灵枢心便“咯噔”一跳,接过看时,只觉形状甚是眼熟。木牌以同是一色纯白的碧落丝涤穿系,正是枢士喜用式样。牌上血痕暗沉凝滞,生机尽绝,显然主人已是殒命。她只觉指尖微微发麻,盯着暗红的血线怔愣半晌,小心翼翼地翻转,但见一行生辰旁,赫然正刻着“刘乐书”三字。

秋往事只觉脑中霎时一白,眼前满满的尽是刘乐书少年般的面孔和与容貌不相匹配的清淡微笑,喉口微微发干,不住吞着唾沫,却始终出不了声。

赵景升自她手中取回灵枢低头看着,面上无甚表情,灯光映照下,垂首无言的姿态被放大数倍,填满了整面墙壁。良久才眨眨眼,低声道:“他妻儿尚不知晓。当日是我游说他出教入仕,他妻子原不赞成,为此大骂过我一回,也同乐书闹翻,负气出走,至今仍在娘家。这几年女儿大了,丫头伶俐得很,懂得居中调停,他们也算渐有起色。我一直想着寻个机会把他妻子劝回来,这一下,恐怕又要挨她一顿痛骂。”

秋往事僵硬地抬起头,涩着嗓音问道:“他怎么死的?”

赵景升闭上眼,将灵枢收入怀内,轻吁一口气,说道:“我召医士看过,应是死于中毒。”

秋往事微一皱眉,问道:“他住在临风公主殿中,如何能被卫昭毒死?”

赵景升不语,转身往桌上书册中抽出夹着的一张薄纸递给她。

秋往事一见纸上刚挺犀利的字迹,便低呼一声:“卫昭。”忙飞快看下去,一面读道,“永宁余孽,不容于世。今予两日之期,各送灵枢还乡,逾期无赦,勿谓天威不悯。”

赵景升看着她目瞪口呆的震愕模样,说道:“乐书是死在卫昭府内,详细经过难知。他的灵枢是随这封信一起送到有恒手上,三日前他飞鸽寄出。刚才送来的消息,有恒也已被抓捕下狱,眼下生死不知。”

乐有恒正是李烬之关照到永安之后去寻之人,永宁一脉在永安便以他为首,秋往事面色一变,急问:“乐大人被抓,那永安……”

“详细情形尚难知晓。”赵景升道,“有恒寄来这灵枢后,我们在永安的人便再未传来半点消息,有恒下狱之事还是临风公主传的信。”

秋往事立刻道:“临风公主想杀卫昭已久,里头未必没什么鬼。”

赵景升淡淡望着她,良久走到椅内坐下,轻叹一声道:“秋夫人,此事非关小可,岂可轻言,乐书更不能白白枉死,无论是谁所为,也必定不能轻易干休。”

秋往事面色一白,也在他对面坐下,抿抿唇,说道:“先生放心,我不会以私害公,卫昭若果真这么做,我定会要他给个交待。只是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事绝不该是他所为。我只是想弄明真相,否则也对不住刘大人未散枢痕。”

赵景升微微一顿,忽道:“就我所知,与卫昭感情深厚的,只是秋夫人,却并非我永宁一脉。”

秋往事微微皱眉道:“那又如何,我与永宁,岂非一而二、二而一,卫昭又岂会不知?当日五哥被他擒住,他不仅未杀,更以凤翅弓相赠,便已是认同了他。”

赵景升动了动唇,迟疑着说道:“秋夫人想必已听说北境之事?”

秋往事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点头道:“听说了,五哥要与燎邦结亲。”

“夫人既听说了,想必卫昭也已听说。”赵景升沉声道,“以他之乖戾,加上对夫人之亲厚,听说这一消息便与永宁一脉反目,恐怕也并非没有可能。”

“不会。”秋往事坚定地摇头,“他深知我同五哥关系,就算当真恼了他,也绝不会不同我说一声便下这等狠手。”

赵景升指指她手中书信道:“那夫人如何解释这封信?我寻入微士拿卫昭从前所留书信比对过,不唯笔迹相同,连纸上所沾气息亦无二致,恐怕难以伪造。”

秋往事摇摇头,说道:“这信才最是不对。卫昭素来行事乖戾,不留余地,既已翻脸,如何还会专程写信提醒,连刘大人灵枢也一并送回?岂非打草惊蛇,多此一举,又怎是卫昭所为?”

赵景升道:“纵是两军交战,死者灵枢也需不分敌我,妥善处理。若枢痕已褪,便代为种下,若然未褪,便送还家人或交与枢院。这本是惯例,并不出奇。”

“卫昭会守惯例,岂非就是出奇。”秋往事说得飞快,“卫昭杀人不计其数,几曾听说他送还灵枢?当日江栾夺位,死难者灵枢更被他堆在闹市,不管枢痕褪或未褪,尽数一把火烧了。更何况这灵枢交与乐有恒手里,自然会寄到风都,岂不是提醒了我们早做准备,甚至发兵征……”说至此处蓦然收口,面色震骇,良久忽“腾”地站起,叫道,“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说要送永安给我,他就是要我们发兵!就是存心求死!”

赵景升怔了怔,显然并不接受,皱眉道:“夫人的意思是……”

“大哥可找过你?”秋往事忽然问道。

“并未。”赵景升摇头,却忽似略有所悟,眼神一动,说道,“夫人的意思,是卫昭剿杀永安的人,是为逼我们出手,也逼容王出手?”

“不错。”秋往事焦躁地来回踱着步,“永安生变,我们不能不动,我们既动,大哥便需做个决断,究竟跟是不跟。以大哥占利惟恐不够的性子,只要五哥不出现,他必定忍不住不接这天上掉下来的大礼。”她蓦地停下脚步,怔了片刻,抬腿便往外走,一面懊恼地挥着手道,“我当时怎不闯进城去!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他居然、居然……”

忽被人一把拽住,回头怒瞪,却见赵景升紧紧盯着她,眼中有着决不让步的坚决,沉声道:“夫人万莫冲动,且想清楚,你此时回去,欲做什么?”

秋往事胡乱摇头,急道:“他是在自寻死路,我不能让他这么做,他答应过我不会求死!”

“夫人。”赵景升死死扣着她,一步不放,缓缓掏出刘乐书的灵枢摊在掌心,一字一句道,“刀已动,血已流,无论卫昭究竟好意恶意,此步一走,他同我们,皆是义无反顾,无从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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