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烬之抚着震颤未息的弓弦,朗然笑道:“援兵看来是未收到号令,不会来了。也罢,如此乌合之众,纵以百取千,又有何难!诸位大人稍待,我出去收拾妥当便来。”语毕一招手,领着永宁众人一同向外走去。
殿门处乱作一团,立的倒的横七竖八挤得满满当当。李烬之使个眼色,跟在身后的陶端当即大喝一声:“阔列翅!”这拨永宁兵本便出自他麾下,一听号令,不需过脑身体便先动了起来,立刻后队作前,第一排三人,第二排六人,第三排八人,第四排十人……由前至后向两侧错列而开,犹如雁翅,皆挺刀向外,正是个锋刃尽出的攻阵。还倒在地上的人也顾不上同容府兵纠缠,七手八脚地爬起来入阵。
群臣中略知兵事的皆吃了一惊。此阵形似三角,而唯留两翼,中央空虚,背后更是无遮无蔽,空门大开,攻势固是锋锐无比,却是以尽弃防守为代价,不仅遭人自后一冲便要溃散,哪怕正面受阻也难承压力,因此若非敌弱我强或追击溃兵时极少使用。此时却是敌强我弱且众寡悬殊,李烬之不固守待援,倒摆出这等攻阵,若非不通兵略,只怕便是孤注一掷,做垂死之搏。原本震慑于他慨然气魄的众人见了这等局面,不免又暗自动摇起来。
江一望心下却生出几分窃喜。约略猜到李烬之必是想趁容府兵乍失守领的乱势来场突击快攻,打个措手不及。可这两千人皆是精中之精,其中一部更是抽调自他的贴身枢卫,皆有以一当十之能,就算一时叫他占些便宜,也定能很快稳住脚跟,毕竟人数远远占优,强弱之势决非一两轮快攻所能逆转。何况永宁兵既摆出了攻阵,便必定要弃门而出,殿门一空,便总有人能趁隙而入,只消控住了殿内,无论殿外胜负,皆大有周旋余地。
正有些混乱的容府兵蓦觉前头失了阻力,定睛一看却是撤回去列阵。那名将领也是硬汉,虽受了伤,仍是折断箭杆站起来,眼见门前露出空当,料想这等狭小之地,但拼人力,岂与阵势相干,当即挥手喝道:“冲!”自己也为洗大意中箭之耻,当先冲在前头。
才踏过门槛,冲眼便见一人笃悠悠走出来,也不管大批兵士涌到,便负着手往门前一站,笑眯眯对他道:“韦必兄别来无恙?”又抬头高声道,“诸位兄弟,还记得李烬之么?”
众兵士尚不知他仍在人世,乍然见他现身,皆是大吃一惊,顿时停了脚步,喧哗四起。韦必通入微法,已知殿内情形,倒不如何惊慌。想李烬之当日在容府时对一干入微士皆引为同脉,走得颇近,唯独对他一直不假辞色,冷冷淡淡,提拔上亦屡施阻挠,料来必是因他默默无闻,却偏较他这人人追捧的名将早过四品之试,因此遭他嫉恨。他当时亦颇有不忿,好在容王慧眼识英,将他纳入枢卫,贴身跟随,这才算出了一口闷气,从此便一心效忠容王,与止戈骑不相往来。今日李烬之在殿内偷射冷箭,他自然察觉,原本可以避开,偏偏那箭中还含有自在士枢力,线路不定,距离又近,他一犹豫间便已中箭。此时照面,正是新仇旧怨,无从说起,挥刀便向他砍去,口中高叫道:“大胆叛贼,兄弟们随我杀!”
容府兵却面面相觑,皆有些犹豫。李烬之与秋往事独立门户之事虽说流言四起,可江一望却从未明指他二人是叛徒,传出永宁太子之说后更是与永宁一脉走得颇近。军中不少人受过他俩恩泽,凡事亦自往好处猜测,因而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即便普通将领亦未必清楚李秋与容府究竟是分是合,底下兵众便更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从。此时乍听韦必呼李烬之为叛贼,原属江一望直辖的兵士倒也罢了,出自止戈骑的一拨却不免心生不快,虽不便明言,却皆立着不动,不肯攻上前去。
李烬之斜身闪过韦必砍来的一刀,也反手拔出腰刀,却不攻击,只是左右招架,一面朗声道:“谁是叛贼,兄弟们可要听听王爷怎么说?”
江一望听他此话,越发认定他并无其他底牌,终究还是要逼自己出面发话,便越发打定主意不开口,只作没瞧见群臣频频扫来的目光,就是一声不出。
韦必却是有些紧张。他先前听得殿内对话,知道江一望立场为难,不能承认引兵攻殿之举。他虽深信只要拿下大殿,江一望自有办法善后,必不会当真叫他做了替罪羊,可此时被李烬之当众大呼小叫起来,却未必不会生出事来,因此手下加劲,一刀紧过一刀地向他劈去。
初时还气势如虹,一阵猛攻下来,却越来越觉不对。明明每回皆是由他体内枢力变化料准了他下一步动作方才冲着空隙出手,却偏偏次次都鬼使神差地正撞在他刀上。留心一察,才发觉李烬之动作之间连绵不断,一招未老便接下招,他也便跟着变化,一式未完又换另一式,自以为料敌先机,实则被牵着鼻子走,反倒手忙脚乱,疲于奔命。他心下一凛,虽尚未摸清李烬之招法奥妙所在,却情知不能如此下去,当即刀势略收,欲改变被动局面。哪知忽觉一直守而不攻的李烬之腕间枢力蓦地上行,显然要抬刀挑他面门。他吓了一跳,忙横刀撩他手腕。尚未沾衣,李烬之枢力又变,改作要翻腕划他肋下。他只得忙又斜退半步,长刀一拖,斜斜立起,算准李烬之攻击路径,应当正好削他手指。哪知李烬之出手却较他慢了半分,本应划中他手指的刀锋便差了半分之距,“铿”一声恰恰卡在他护手上。
韦必至此方恍然明白过来,李烬之便是凭着这变招快慢间的微妙差异每每叫他自撞南墙,压得他动弹不得。双方皆是料人先机而动,因此皆走轻灵路子,出招本就极快,李烬之这细微的缓急变化实不过毫厘之差。可便是这毫厘之差,决定了两人反应、定力、胆魄、刀法、以至枢术修为的难以逾越之距。韦必一直自诩入微法不输于他,今时今日方知彼此实力断然有别。此念一生,越打越是心寒。
群臣中忽有人叫道:“杀狐刀,是叶公杀狐刀!”
众人一片哗然。老一辈臣子皆知叶无声当日平内乱时曾有一套专破风枢十二法的刀法,原本叫做逆风刀,曾作谱传授,在军中颇有流传,只是难有人得其精要。此后内乱平息,外祸又起,风人怕燎人得知此刀法用途偷学而去,因此改以杀狐刀相称,叫他们断然不屑去学。只是此套刀法专对十二法,对付燎人倒未见奇效,因此内乱定后军中便不再教授,渐渐也便失了传,至叶无声被杀,更是从此绝迹。此后世间便只留杀狐刀之名,而不见逆风刀真容了。李烬之今日所使却正是这套刀法,且观其进退自如,游刃有余,明明招招尽是守势,却逼得攻势凌厉的韦必大汗淋漓,狼狈不堪,可见造诣甚是深湛。这套刀法素以精深难通著称,非多年浸淫不能成就,算来绝非秋往事传授,因此可想而知,只能是他当日在宫中时自时任太子傅的叶无声手中习得。如此一来,不仅他的太子身份又得一层确认,且叶无声只认皇长子,不认永宁太子的传言也便不攻自破。当日不少臣子便因这条传言支持江栾,今日方知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忽听李烬之清啸一声,蓦地转守为攻,招招进逼,生生将韦必推出门外。容府兵虽有些分不清他是敌是友,可眼见主将危急,到底纷纷围上来合攻。一直跟在李烬之身旁的赵翊也跨出门外,顺手带上殿门,枢力抬起门栓摸索着扣好,便射出三枚凤翎没入敌阵,专刺膝窝,转眼放倒一片,自己也持刀杀入。李烬之攻势大开,于刀丛之中倏忽进退,刀光如练,所过之处血光四溅,却也是只伤四肢,不及要害。
与此同时,陶端亦大喝一声,忽打开另两扇大门,领着列好雁翅阵的永宁兵呼啸而出,只留下一人关门,其余尽数冲下台阶绕到容府兵队尾,由阵脚处斜贯而入,立刻冲开一个口子,同样也是专砍四肢。
容府兵顿时大乱,明明前方只有两人,可队尾起火,迫在眉睫,一时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加之永宁人马处处留手,尽量不伤人命,容府兵对李烬之到底感情仍在,见此情形,愈发失了战意,尤其原属止戈骑的兵士,更是无心再战,不过提着刀虚应事故,纷纷往外散去。
韦必见有溃阵之势,心下大急,忙趁李烬之被众兵士围攻脱出身来,连声号令,命各百袍整饬己部,分作三段,尾段回身抵挡永宁兵,前段加紧围攻李烬之二人,中段则脱阵而出,绕往永宁兵身后夹击,同时亦隔开首尾二段,免得后方的混乱影响了前方。众兵士到底训练有素,如此一安排,很快稳住阵脚,只是止戈旧部消极怠战,余者士气亦有些低迷,一时间仍有些散乱,叫永宁兵左冲右突,尚未彻底形成围堵之势。
较之后方的相持,前方的李烬之与赵翊倒当真颇为吃紧。包围圈越缩越小,又要顾及绕到身后撞门之人,两人身上皆已受了伤,亦顾不上手下留情,见哪儿砍哪儿。好在殿内众臣见四扇门都已关闭,皆跑到门边扒着窗格向外探看。江染亦不得不命兵士守卫,倒将门口堵得颇为严实,一时不虞失守。
李烬之劈倒一人,随手一抹脸上血污,低声道:“你爹不是说你能用四枚凤翎了?做什么还留一枚!”
赵翊苦笑道:“站着不动能用四枚,还要耍刀便只能三枚。”说话间一不留神,左肩又着了一刀,他哀叫一声道,“再开口说话只能两枚。”
李烬之哭笑不得,咬牙道:“那还不闭嘴!”
赵翊一身狼狈,心情倒似不坏,犹能挤了挤本就眯成一条缝的细眼道:“这会儿是不是特别想你老婆?”
李烬之一呆,手下一顿,几乎叫人一刀砍中脖子,幸得赵翊撞了一把才堪堪避过。赵翊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乱说话,专心应敌。李烬之回过神,见容府中后段兵马将成合围之势,情知不能再拖,小声道:“我护你,用四枚,一定得冲出去!”语闭忽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大哥!”
周围兵士顿时一怔,纷纷抬头寻找江一望身影。赵翊看准机会大喝一声,将手中长刀向着人墙最薄处用力掷出,同时四枚凤翎腾空而起,血光翻飞,生生扯开一道口子。李烬之一把拉起他,长刀舞得密不透风,趁众人一时混乱强行前冲,一气闯出阵外,高呼一声,撒腿便跑,冲下石阶往外奔去,似要同后方人马会合。容府兵一时也忘了目标本是攻进殿内,皆回身追去,跟着下了石阶。
李烬之见大部分人皆已离了游廊遮蔽,立刻叫道:“发信!”
赵翊一甩手,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尖锐的鸣响撕裂天宇。容府兵皆是一愣,不知是何征兆,忽听一阵沉闷而怪异的声响,似是劲风贴着耳廓鼓荡,闷闷的好不难受。有经验的兵士已是变了脸色,蓦听韦必一声厉呼:“快跑!”
语声刚落,乌压压的箭雨便从天而降,劈头落来。容府兵顿时大乱,呼嚎之声四起,或是抱头狂奔,或是就地倒伏,转眼已溃不成军。
韦必闷着头直奔入殿沿游廊下,喘一口气,正欲招呼众人过来躲避,却赫然发现永宁兵士竟似不畏箭矢,无遮无蔽地来回奔走,专寻百袍、十袍等将领及旗鼓手擒捕。容府兵章法全失,只能任人宰割,不片刻便有大半将领被擒。他大吃一惊,定睛朝满天箭矢望去,却蓦然变色,奔到廊外随手拾起一支落在地上的箭矢一看,只见箭头处圆鼓鼓的,包着厚厚的布袱,扯开之后底下还裹着厚厚一团泥,自高空砸在人身上虽颇为疼痛,却绝无性命之虞。
他情知中计,捶胸顿足,忙欲通知众人,才一抬步,便见李烬之与赵翊一左一右提刀走来。他心下一沉,放眼一扫,见容府兵多半仍在夺命奔逃,大小将领几乎尽数就缚,知道无力回天,只得长叹一声,扔了手中长刀。
李烬之上前拍拍他肩膀,笑道:“多谢韦兄配合,我便不绑你了。”
韦必冷哼一声,问道:“你先前那支箭,便是传这道令的?”
李烬之点头道:“不错,韦兄聪明。”
韦必恨恨道:“你在殿内写暗语,我便知道有诈!”
李烬之摇头叹道:“此时知道,太迟了。”
韦必闷了片刻,又问:“准备这些圆头箭应颇有动静,你怎么瞒过我的?”
李烬之仰头笑道:“他们掘泥包箭之时,韦兄与我缠斗正酣,十步之外只怕都无暇顾及,何况百步。”
韦必面色微变,咬牙道:“你便为了这个和我打了这么久?”
李烬之笑道:“韦兄尘枢造诣不错,倒也不必枉自斐薄,我并未放太多水。”
韦必羞愤难当,转过头不再言语。
李烬之忽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韦兄当日考品,是否觉顺利得异乎寻常?”
韦必一怔,霍然回头,瞪大了眼道:“什么意思?!”
李烬之长笑不答,见容府兵皆已缴械,便一挥手,率众回殿。
殿内知道外头事态平息,已然打开了门。众臣皆候在门口,满脸目瞪口呆的惊怔之色。见他手按刀柄,大步走来,一众杀气犹烈的永兵士跟在身后,神色亢奋而傲然,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沉声道:“殿下神威,臣等拜服!”
群臣纷纷跪地,齐声道:“殿下神威,臣等拜服!”
唯张禄召等几人立着不动,却也是神色感慨,泪盈于睫。
李烬之自众人自觉让出的路上大步入殿,朗声道:“诸位多礼了,我既为靖室太子,除祸平乱,份所应为。今日朝会,本为议定国是,如今生此突变,诸位大人也受惊了,便就此散了吧。回去各归其职,料理积务。三日之后枢元节,再开大朝!”
众人同声应下,声气之齐,承宗朝上闻所未闻。
江一望与江染立在殿内,阳光叫门口众人挡着,照不进来,黑沉沉的,周围虽有百名兵士拱卫,却仍显孤零零形单影只。两人看着群臣依序出殿,面面相觑,彼此无言。李烬之向他们走去,上下浴血,一身肃杀,步履沉着而稳定,似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挡。
江一望与江染气息凝滞,浑身紧绷,光站直腰便似耗尽力气。眼看他步步走来,几乎怀疑会手起刀落,就此了结。
李烬之走到两人中间,略一停留,倒未拔刀,只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为帝,凭谁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