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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异路(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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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沐一一应下,三人便在此分别,秋往事领着米狐兰快马加鞭往西北奔去。

跑过半个来时辰,秋往事忽叫道:“蹄印,果然追着去了!”

米狐兰怔了怔,此时夜色已深,四下黑漆漆一片,哪里瞧得清地面情形,便问道:“在哪儿?”

秋往事伸手一指道:“不就在那儿,好几道呢,总有四五匹马。”

米狐兰更觉奇怪,凝目细看,借着月光隐见她所指方向鳞光闪闪,地面似有凹凸,凭经验可知确是蹄印,却哪里能分辨数量,不由讶道:“你眼睛什么做的?这都瞧得清楚?”

秋往事经她一提,自己倒也愣了愣,抬头看今晚月色不明,星光黯淡,本该连辨别方向都颇勉强,此时环目四顾确是景物历历,清晰可辨,便当日身怀入微法时似乎也无这等眼力。她心下一动,忽想起杨守一所言以尘入风四字,再思及此前数番异状,蓦地似有所触,猛一收缰,勒马停下步来。一时间思绪纷涌,叶无声所留尘枢心法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冒出来,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亦渐渐成型。

米狐兰见她忽然停步,一时收不住脚,冲出一程才又转回头来,问道:“又怎么……”

才一开口,秋往事忽地大叫一声:“别吵!”反手扯下背上包袱,抽出得自卫昭却一直未及翻看的厚厚一叠书文,正欲撕去外头严严密密裹着的油纸封皮,忽听前方远处一声清越的锐响,铿锵高亢,如凤凰冲霄,撕开旷野的寂静,直上天顶。她心下一震,低呼道:“凤鸣!”

米狐兰听着这声音格外清亮,不同于普通战地响箭的尖利骇人,知有来路,问道:“这是什么?”

秋往事道:“枢教召集弟子之用。怎又有枢教掺和,不知是哪一路。”

米狐兰冷哼道:“看吧,你们风人自己就一团乱,还怨我哥。”

秋往事满心懊恼,闷哼一声,只得又将书文塞回包袱背好,说道:“就在前头不远,先上去看看。”

才跑两步,斜刺里忽有劲风袭到,她手一振,腰刀斜扫,“铿”一声将一枚小刀击落在马头前,后头的米狐兰却无这般好运,但听一声惊呼马嘶,跟着便是一阵沉重的倒地声。

秋往事翻身下马,见米狐兰打个滚站起来,似并未受伤,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顺手挑起落在地上的小刀扫了一眼,见并非凤翎,知不是自在法,此时目力所及尚不见人影,纯以手力而能及如此之远,又能在黑夜之中如此取准,想来只有奇正法可及,心下已知来人是谁,当即扬声道:“楼出云,你是必定要与我过不去了!”

四下一片静默,过了片刻方有马蹄声响起,渐渐靠近。米狐兰听得马蹄笃悠悠的不紧不慢,不知多少工夫才能到这儿,不免气闷,方才被暗算早积了一肚子火,拉过秋往事的马便想跳上迎过去。秋往事却按住她道:“急什么,他主动找上门,自然该是他过来见我们,岂有我们去凑他的。嫌慢,告诉他便是。”说着忽拉开架势,扬起手中腰刀猛力向前掷去,势子凌厉,但听对面响起一下兵刃交击声,跟着便听来人夸张地惊叫道:“哎哟,要命、要命,秋夫人好大的手劲。莫催莫催,我这就过来便是。”

马蹄声果然快了起来,不就便见到了人影。那人见了她们,也跳下马走上前,衣袍晃荡,极高极瘦,果然正是楼晓山。

米狐兰对秋往事甚有信心,见来者只得一人,丝毫不放在心上,上去便拉他的马,大喇喇道:“算你识趣,伤了别人的马知道送上一匹赔礼。”

楼晓山初时笑呵呵的似是无甚脾气,在她手沾缰绳的一刻,忽疾若闪电地一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面上仍挂着笑,说道:“姑娘远来是客,既然开了口,我做主人的原本不该拒绝。只是这马又瘦又老,不济事了,实在送不出手,待过两日必定挑一匹宝马奉上,姑娘且担待些。”嘴里同米狐兰说着话,双眼却是紧紧锁着秋往事。

米狐兰又惊又怒,甩了甩手却挣之不开,当即探手去摸腰间匕首,却抖觉被扣住的右腕一阵剧痛,几欲折断,她惨叫一声,站立不稳,顿时软了下去,整个人全凭楼晓山提着,毫无办法,只得怒叫道:“秋往事,你就这么看着!”

楼晓山忽地大笑起来,松开手任她瘫在地上,洋洋得意地说道:“姑娘这倒错怪了秋夫人,她并非无心,只怕是无力。”

秋往事冷冷注视着他,说道:“哦?楼出云莫不是忘了当日须弥山上如何狼狈逃窜?”

楼晓山抄着手晃悠悠地踱上前,一派有恃无恐之态,说道:“秋夫人的自在法天下自是无人不服,可惜枢力既失,凤凰折翼,实是枢界大憾,只能让人徒叹奈何啊。”

米狐兰吓了一跳,瞪着秋往事惊呼道:“啥?你的妖法没了?!”

秋往事倒是泰然自若,淡淡笑道:“楼出云一直不肯说主子是谁,如今我终于知道了,想不到堂堂三品高士,也甘心听命于一个十来岁的丫头。”

楼晓山仰头笑道:“这些且不必计较,秋夫人是明白人,想来也不必我多说,今日你是过不了此处了,我亦无意为难,便请回吧。”

秋往事点着头道:“未然这小鬼,我终究还是小瞧了。裴节也非弱手,你已来此应付我,其余尚有足可拿下他的人手,此等班底,已足可有所作为。我本以为她就是仗着头脑,并无实力,显然是错了。她昨日哭哭啼啼认错求情,看来也没几分真心。更连燎邦都有所勾结,图谋之大,果然是个祸患。”

楼晓山不置可否,径自笑眯眯地扶起米狐兰,又将马缰交到她手里,说道:“先前得罪了,姑娘莫怪,实是秋夫人叫人忌惮,只得一试。这马且作赔礼,两位走吧。”

说着背转身便欲离去,却听秋往事道:“楼出云自认试到底了?”

楼晓山挥挥手道:“秋夫人何必纠缠,先前我射向米狐姑娘那刀,夫人不曾以自在法拦下,其后那把腰刀,夫人是掷出来,非用自在法,最后我对米狐姑娘施重手,夫人自在法若在,本可轻易相救,却也未动。一而再,再而三,若说是故意使诈,未免也太瞧得起我这手下败将。”

秋往事好整以暇地笑道:“未然告诉你我枢术被废,可曾告诉你是如何被废?”

楼晓山转回身颇有些同情地望着她,说道:“夫人何必自揭伤疤,事已至此,其中经过又有何紧要。”

秋往事笑盈盈地摇头道:“紧要,紧要得很,连如何废去都未编出个说法,楼出云也敢轻易相信?”

楼晓山无奈地摇头叹道:“夫人真要迫我动手才肯承认么?”

秋往事点头道:“正有此意。”语毕忽地抬起手,神色郑重,似召唤某物般用力向后一挥手,大叫一声:“来!”

楼晓山只道是叫他动手,正待出招,却忽觉背后劲风疾袭,心下一惊,忙侧身避开,目瞪口呆地瞧着秋往事先前掷出的腰刀自他腰侧飞掠而过,稳稳回到她手中。

秋往事虽一直装作底气十足,实则心下也并无多少把握,此时一试得手,欣喜若狂,只觉数月积郁之块垒霎时尽消,通体畅快,浑身皆是劲力,不由纵声长笑,随手挥刀斜劈楼晓山胸前。

楼晓山一见她执刀在手,情知脚力再快也难及自在法,当机立断,手腕一翻,右掌中已扣了一柄短小锋利的钩状爪刃,不退反进,欺身上前,见她一刀劈来,当即调上身枢力于腰腿,疾步一错,上身虚软无力地跟着一晃,已闪过刀锋到了她侧面,瞬间又尽聚枢力于臂腕,爪尖划出一线寒光,直往她咽喉抹去。

这一击势子极猛,如坠鹰探爪,甫一出手便在要害,更挟着千钧之力,长不盈寸的轻薄小刃却被挥出了厚背大刀之威,仿佛劈山裂石亦不在话下,连双脚亦被带得离了地,整个人向前扑压而去。这一击出手,楼晓山心中倒闪过一丝叹息,如此攻势之下,几乎已无生路可言,他与秋往事终究无甚恩怨,亦惜其才,本不欲下杀手,只是他以爪刃为兵,本就是贴身奇险的路子,再兼奇正法之机变,更是诡谲凶狠,无比凌厉,每每瞬息之间取人性命。此时对着秋往事,情知自在法攻势防不胜防,一招不胜只怕便永失先机,更不敢有半分留情,奇正法发挥到极处,浑身劲力瞬间贯注于一点,其一往无回之势几乎不下不二法。

秋往事面上亦带着近乎决绝的激狂,一刀落空,势却未尽,仍在往下斜挥,眼看变招不及,咽喉尽曝于爪尖锋锐之下,她却视若无睹,毫不收力,反而手腕一振,顺势将刀向下掷去。

楼晓山浑身枢力几乎尽在手上,耳目亦受影响,仅余勉强可视可听之力,隐约扫见她长刀脱手,只道是欲以自在法控御,此时他爪尖几已触到她肌肤,稍一用力便可破喉,且贴身极近,正面要害皆无空隙,自在法势灵而力弱,背后便挨上一刀也不致命,因此也不以为意,只略匀出些枢力至背心处将肉绷得坚若铁板,余力依然尽聚指掌,冲着咽喉一割而下。

哪知甫一接触,秋往事颈部却诡异地起了变化,竟顺着利爪划过的弧线向内凹陷进去,正配合着爪势开了一到槽,爪至槽开,爪过槽平,如过流沙,未留半点痕迹。楼晓山目力正弱,并未瞧见她颈上一闪而过的异象,一挥而过,满拟胜负已分,正暗自叹息,却陡听她笑声未断,亦未见点滴鲜血,心下一震,知道不好,来不及恢复耳目之力瞧个明白,先聚力双腿,欲向外纵跃。

恰在此时,变化又起,秋往事掷出的腰刀正坠了地,却似裹挟着巨大的力量,轰然一响,竟是土石飞溅,生生将两人站立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腰刀亦是铿然碎裂,几成粉末。

楼晓山正欲发力,哪知脚下忽生塌陷,无处着力,猝不及防,加之上身绵软,更是失了平衡,顿时向前栽去。秋往事却是早有准备,提前向后跃开,见他倒来,顺势抬腿一踢,“砰”一声正中胸口,直踢得他远远飞跌开去,总算他及时聚力胸口,因此虽摔得狼狈,却未受什么大伤,滚了几个筋头便站了起来。

秋往事越打越是兴奋,跃到米狐兰马边抽出插在鞍边的马刀,大喝一声:“再来!”甩手又掷了出去,直取楼晓山。人亦向前一纵,迅捷至极,却又轻若无物,仿佛是被飞掠的马刀牵引而动。

楼晓山站立方定,又见利刃劈面而至,枢力一动,左臂疾探而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马刀之柄,眼见秋往事随形而至,顺势便挥刀砍去。秋往事脚不沾地,也不管砍来的马刀,凌空一掌朝他颈项劈去。顺着她手掌的斜劈之势,楼晓山手中的刀却也忽地往外撇去,又疾又猛,一下便脱了掌控坠在地上,又是轰然巨响,尘土飞扬,威力虽不及上回,也颇惊人。

楼晓山虽仍大出意料,却不似上回般失措,颈上正挨着秋往事一劈,一面运力抵御,一面借势往外倒纵出去,踉跄几步便即站稳,惊骇莫名地瞪着她,叫道:“这不是自在法,这是什么?!”

秋往事其势未绝,脚尖勾着剩下的半柄残刀向前一踢,大笑道:“你看好,这是自在法!”

楼晓山已无心再战,果然睁大眼睛看着,但见她一脚踢出并不冲着自己,残刀自也向外斜飞,紧跟着腿势向内划出一个弧度,半空的刀便也随之而动,方向一转冲他划来,且势大力沉,殊非自在法可比。他本能地举起右手爪刃一格,只觉如击巨石,爪刃与残刀双双碎裂,震得半臂皆麻,更被大力撞得直跌出去,耳听得秋往事叫道:“这是不二法!”

他满心震骇,几已无力抵挡,也无力去想她所言之语的意思,只浑浑噩噩地纯凭本能而动,见她飞扑而来,随手一甩,一枚飞刀激射而出,眼见正中颈际,自侧缘一划而过,却如过无物,未留片痕,秋往事又叫道:“这是方圆法!”说着随手抄过空中的飞刀又甩了回去。

楼晓山见刀飞回,料得又如先前几次般劲力惊人,不敢硬挡,向侧疾跃。刚一发力,脚尚未离地秋往事便一挥手,飞刀随之偏转,正冲着他跃出的方向。楼晓山避之不及,一面听秋往事叫道:“这是入微法!”一面倒似主动迎上刀锋,右肋上挨个正着,耳边隐约听到一句:“这是十二法之上,第十三法!”语音未落,利刃似在体内爆裂,碎片夹着鲜血破体而出,一阵剧痛淹没神智,顿时颓然摔倒。

秋往事犹自亢奋,本正飞纵而至,一件鲜血四溅,倒陡然醒了神,势子一收,停了下来,这才觉自己也是浑身酸软,几乎站立不定,知道损耗过甚,勉强拖了两步走到楼晓山身边便“扑”地跪坐下来,低头检视,见他双目无神,气息微弱,嘴角溢着血,右侧衣袍更是鲜血尽染,袍上碎碎密密足有十几个裂口,虽皆细小,却也骇人。

秋往事也看得咋舌,此时冷静下来,想想先前势不可挡之力,连自己也觉心悸,不免也有些愧疚。瞧他呼吸尚稳,出血也不算甚疾,知他还有余力抑制伤口血流,应当未伤要害,只是到底也颇严重,不及时医治怕仍有性命之忧,不由歉然道:“我打顺了手,失了分寸,对不住。”

楼晓山缓缓转过眼珠定定望着她,喘息着道:“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法?”

秋往事微微苦笑,说道:“这不是十二法,这是天命。”说着冲米狐兰招招手,唤道,“来帮个忙。”

米狐兰跑过来,神情亦有些怔忡,愣愣地看着满身是血的楼晓山叹道:“天哪,你刚才真厉害,阿汀也不过如此了。”

秋往事不屑道:“他不过蛮力而已,连尘枢都没练过,如何能比。”

米狐兰嗤道:“当日也不知是谁被人打得满地滚。”

秋往事扭头哼道:“那是我不稀罕和他玩真的。”

米狐兰撇撇嘴,瞧她开始动手替楼晓山包扎伤口,微讶道:“你理他做什么,还不快去追人?”

秋往事情知气力已竭,纵然追上也无力再战,摇头道:“耽搁这么久,追不上了。他也不能就这么扔着,会死的。反正已知主使是谁,倒还是直接收拾的好。咱们回当门关。”

米狐兰本就事不关己,自也不反对,帮着包好了伤口,寻了些木枝,又脱三人外袍结了张担架,挂在两马之间,抬起他放在架上,与秋往事一同上了马,两人齐头缓行,往当门关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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