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往事一怔,抿了抿唇,直觉有些抗拒。季无恙却未发觉,仍继续道:“殿下可知,在高旭作乱之前,这座楼曾是卫昭名下产业,传言刮下来的金粉也都被他搜走。此后融洲虽先后被高旭裴初所占,可容府夺下后,名义上便是重归朝廷,说这楼又回到卫昭手中也不难令人相信。咱们大可点破登天楼左右时议的手段,再散些谣言,说此楼是卫党据点,一直图谋不轨,恰好他们不欲宣扬永宁功业,对卫昭之死也是刻意淡化,从未在横幅中提及,此事不合常理,稍经提点,大家必觉不妥,咱们的说法自然便更有人信。待谣言传开之后,殿下再去找方崇文,他与登天楼间的默契必定有迹可循,不难坐实,我就曾上过一封议书说登天楼透着古怪,或许是卫昭眼线,最后了无声息,如今倒正可翻出来以为旁证。届时不必殿下多说什么,他也自然知道利害。就算当真抵死不认,殿下也大可以清缴卫党之名,要么逼他自己动手,拆了与顾雁迟之间的桥,要么索性责他个办事不力,撤官削权。待这一步也行不通,再指他勾结卫昭,想必百口莫辩,方家也无话可说。如此,殿下以为如何?”
秋往事想也不想,立刻摇头道:“不。”
季无恙愣了愣,只道她嫌手段不够光明,便道:“殿下,方崇文平日行事颇为谨慎,近来更是小心翼翼,要想捉个把柄名正言顺踢走他并非易事。扯上卫昭虽迹近诬陷,有失磊落,可只要有效,无论对咱们还是对百姓,终究好过明刀明枪地硬拼。何况他确实勾结外敌,咱们也未冤枉他,只是顾雁迟如今身份微妙,且裴初在北地终究仍有威望,远不似卫昭的千夫所指,易起众怒,咱们偷梁换柱,也不过因势利导,并不为过。”
秋往事显得有些烦躁,挥挥手道:“要嫁祸,也不必非用卫昭,用……用燎人也无不可。”未等季无恙回应又摇头道,“不行,不行,十二氏的名望地位,若说勾结燎人,牵扯太大,不好收场。”
季无恙也道:“不错,卫昭是最好的借口,如今又已死了,事情要闹多大,何时起,何时收,咱们可一手把握,不怕失控,我想……”
“不要卫昭。”秋往事仍是固执地摇头。
季无恙颇觉讶异,试探着问道:“可是储君有什么安排?”
秋往事不置可否,只道:“总之别扯卫昭,区区一个方崇文,我不信没有别的法子。”
季无恙见她怎么也不说理由,态度却十分坚决,只得无奈一笑,叹道:“看来我这份礼是送不出去了。其他的法子,我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稳妥的,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秋往事一本正经道:“我是打算行一步看一步,见了他再说。谈得通就谈,谈不通就打。”
季无恙一口酒几乎呛在喉中,抚着胸口道:“殿下,就算谈,总也有个谈法,就算打,总也有个打法,威逼还是利诱,小打还是大打,殿下是一时兴起跑了来,方崇文可是严阵以待的。”
秋往事也觉草率了些,点头道:“且等柳云他们来了再商量商量。”
季无恙微觉怪异,问道:“除了他们还有谁?”
秋往事道:“没有了。”
季无恙大讶道:“没了?就殿下一个主事的?”
秋往事点头道:“我是临时起意,想来就来了。其余虽没多少人,但都是柳云挑出来的,几乎都是老相识,可惜沈璨不在,不然加上你,这会儿便可把飞隼队重新拉起来了。”说至此处忽地一顿,不言不动出起神来,季无恙唤了数遍也无反应,半晌忽一拍桌案,叫道,“干脆就这样,咱们重建止戈骑!”
季无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口道:“唔,止戈骑旧部大半都到了融洲,重建应当不难,殿下有这心思,回头自可慢慢安排。”
“不要回头。”秋往事兴奋地盯着他,“就现在,就在临川。”
季无恙怔了怔,隐有所悟,说道:“殿下的意思是……”
“要夺融东,无非就是要夺方崇文兵权。”秋往事道,“要做这个,未必非要踢走他,从他手底一块块挖走也是一样,第一块便从止戈骑下手。”
季无恙沉吟道:“只是方崇文的班底本是容王拉起来制衡止戈骑的,并无止戈旧部。”
“用不着什么旧部。”秋往事道,“容王那头的止戈骑壳子还在,我们说重建,人家恐怕还不认,只说扩建便是,自然要招新。以止戈骑的名声,加上我同五哥如今的地位,再把饷银给丰厚了,谁不争着抢着来,方崇文至多拦得几个心腹,剩下的又拿什么去拦?咱们甚至不必同他翻脸,索性把这活儿便交给他,甚至可让他挂个衔,瞧他怎么说。把精兵都挖走了,剩下的自然散了,到时顺势把防务划成两半也无不可,怎么都好办。”
季无恙一面盘算着,一面神情也轻快起来,点头道:“这招倒值得一试,他固然不配合,但我可帮忙,除去他最早带来的一万人,其余多半是我招来的新兵,哪几个有料子我都有数,暗里打个招呼,让他们主动报名去考。殿下的声名,在这儿也足够响亮,若是你出面选兵,但有几分本事的谁不想跟,消息一下便能传开,想压也压不住。”顿一顿又道,“只是编新军不是小事,不是招来人就行,后头跟着一堆杂务,没有储君发话怕是办不成的。我瞧殿下似是临时起意,恐怕还得缓一缓,先知会储君一声才成。”
秋往事也觉有理,问道:“你能往风都送信么?”
季无恙想了想道:“应无问题。”
秋往事道:“那便好。五哥也差不多该到风都了,你明天便写信回去,要他发令配合。咱们也不必缓,前头需不少铺垫,暗里的活儿可以先做起来。你先去散消息,造些声势,再准备些黑马白甲,先寻个地方藏着,回头用得上。既然真要编新军,索性便放手做,让融西也加进来。十万兵马屯在穗河边上,光造桥也是浪费,正好也演演武,一面选精兵,一面对融东也是震慑。若方崇文不识相,正好以整编之名把选出来的精锐直接拉到临川,他不肯给人,我送他人还不行?”
季无恙频频点头,站起身道:“好,我这便回去详细计划计划,今晚定案,明天便着手去办。殿下你……”见她兀自好整以暇地吃菜,不由笑道,“殿下还未吃饱?我可没心思吃了,不如先走吧。殿下今晚打算住在哪儿?不如就先在城楼上将就一夜,咱们也好商量?”
秋往事挥挥筷子道:“你先去吧,我今晚应当进官城住。”
季无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说道:“是了,殿下与我见面的消息想必很快传开,方崇文必会知道,若不安抚安抚,接下来的事怕不好做。”
秋往事点点头,拉串铃招来小二要了纸笔,写了封信封在铁口令里递给季无恙,说道:“这是给周将军的,柳云几个近日都会进城,你留把心去接个头,让他们回去一个把信送去。”
季无恙收好信,仍觉有些不放心,说道:“方崇文这人面上斯文,内里很有些刻毒,他猜得到殿下来必无好事,难保不耍手段,殿下还是不要托大。”
秋往事笑道:“放心,我领教过,自有分寸。我若拍拍屁股走了,他必定盯着你不放,这儿是你地头,后头的事毕竟主要得靠你做,我去稳着他,你动起来才方便。我自不会让他闲着,只是你也得小心,提防他下黑手,就别回城楼睡了,寻个可靠地方藏一藏,待同柳云他们碰上头便不怕了。”
季无恙前后想了想,料得方崇文不敢轻举妄动,秋往事也足有自保之能,便道:“那我就先走了,殿下自己小心。”
秋往事目送他离去,又独自坐了片刻。天色已黑下来,今晚无星无月,唯长风徐徐,西城昏暗暗一片,对岸官城倒早早亮起了灯烛,更将背后荒城的黑暗映得深沉了几分。登天楼不开夜场,已到了打烊时分,客人几已散尽,唯独秋往事仍迟迟不走。小二在隔间外转了良久,委实等得有些心焦,忍不住叩了叩门,却半晌不见动静,颇有些奇怪,一面道着罪,一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却见桌上酒菜早已见底,秋往事凭栏而坐,侧头望着东岸方向,一动不动,身形虽大半没在黑暗中,可不知是否对岸灯火隐隐映衬之故,却是轮廓分明,清晰得逼人眼目,竟叫人生出如对山岳的压迫感。他本想催促,却不知怎地没了声,吞一口唾沫,正想悄悄退出去,秋往事却忽笑了笑,摸出一块银子扔过去,说道:“小二,今晚怕要劳烦了,有什么不用起灶的现成酒菜,再端两个上来。”
小二掂着银子颇有分量,自也不再多言,当即下去张罗。才下了楼,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铿锵,当是踩在金龙桥的石板上,在一片寂静中脆生生地传来。他凑到门边探头一望,果见一队人马举着亮晃晃的火把远远奔来,瞧这理直气壮的架势便知是官府中人。人马风驰而来,转眼已近楼下,他正要缩回去,却见队伍中段一匹马忽似受了惊,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顿时火光乱舞,四围一片惊呼,只听高高低低地叫着:“将军,小心!”“有埋伏,保护将军!”“何方贼人,滚出来!”一片混乱间忽听一阵清亮的笑语声自楼上响起:“这不是方将军么,真是巧遇,上来喝一杯如何?”
被惊了马的正是方崇文,乍然听得秋往事声音,顿时一惊,霍然抬头,边上兵士也正纷纷举起火把去照,倒晃得他眼花,急怒之下随手一挥,胳膊扫中的几支火把顿时干脆利落地断了,带着火苗落在马蹄边,引得马匹一阵惊嘶乱蹿。他的坐骑也被带得跌跌撞撞,他正仰着脖子向上看,一时不防,竟被甩了下来,四脚着地摔了个狼狈。但听楼上又笑道:“方将军何必如此多礼。”
方崇文一阵恼怒,颇觉颜面挂不住,尴尬之下只得顺势敛手低头,行礼道:“参见储后殿下。”
周围兵士一惊,也皆翻身下马,跟着行礼,连躲在门后的小二也是腿一软,颤巍巍跪了下来。
方崇文话一出口便已后悔。融西在刻意压制之下,对永宁复位一事颇为冷淡,并未掀起多少波澜,仿佛那只是件发生在遥远地界的不相干事。他精心营造着这种不知有朝廷、只知他方崇文的氛围,之所以一接到秋往事出现的消息顾不上有所安排便匆匆赶来,就是想趁夜先悄无声息地将她接进官城,免得百姓对她有太深印象。可如今这当街一跪,臣主之分立判,虽已入夜,街上无甚行人,可尚未到入眠之时,先前一路马蹄动静甚大,只怕周围房屋紧闭的门窗后一双双皆是竖起的耳朵。不管明日登天楼挂出什么样的条幅,临川城内的话题只怕都已绕不开“储后”二字。
秋往事晃着酒杯,盈盈笑道:“诸位将军免礼,入夜还跑公务,辛苦了。”
方崇文实在不愿与她在外头碰面,可事已至此也无从推脱,只得上楼。本想将侍卫留在下头,偏偏秋往事又道:“难得在此相遇,都一块儿上来吧,我也有话说。”
方崇文无法,只得领着一行二十余人上了楼。楼中并未备得许多灯烛,秋往事便让将火把沿着栏杆插满一排,又拆了隔板数间连通,拼了张大桌众人围坐,映着火光,吹着江风,倒也颇有气势。楼内本已歇下的伙计也都跑了上来,前前后后张罗着,掌柜也露了面,是个颇见油滑的中年人,虽一直问秋往事有何要求,双眼却总暗暗瞟向方崇文。秋往事看在眼中,也不理会,只着他上了酒菜便打发了去,先举杯敬道:“咱们虽未见过,可同出容府,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兄弟,今晚不分高低,大家放开了痛快吃喝便是。”又望向方崇文笑道,“方将军先前赶得匆忙,该是有事在身,不耽搁吧?”
方崇文一直紧绷着面色,有些生硬地答道:“正是听说殿下到了,想去迎接。殿下到了临川,怎也不知会一声,可是怕我们穷乡僻壤招呼不周么。”
秋往事似是浑未听出他话中的不满,仍是笑眯眯道:“方将军替朝廷镇守融西,正是抵御裴初的第一线,着实辛苦,如何还要方将军招呼。今日我做东,招呼诸位才是。”
方崇文听她倒摆起主人之姿,顿时又觉不妥,好在在座都是心腹,便也不欲多做纠缠,径直问道:“储君新近领政,殿下不留在朝中,远道跑来临川,想必不止为请我们吃一顿,不知有何见教,还请直说。”
秋往事本也不耐烦兜圈,便微微笑道:“储君北巡的事,方将军想必知道?”
方崇文心下微震,问道:“储君要来临川?”
秋往事笑道:“临川、望山,皆是北境重地,既是北巡,岂可不来。我来,便是先打前站,做些预备。”
席上众人皆是一阵紧绷,但听竹椅一片“吱吱嘎嘎”。方崇文沉声问道:“哦?不知殿下打算做些什么预备?”
“北巡目的有二,一为震显,一为震燎。”秋往事笑意悠然,轻飘飘道,“因此为了配合,兵事上自需做些调动。”
方崇文听她倒是毫不客气,显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下暗怒,冷哼道:“调兵不成问题,只不知殿下可有王爷的调令?”
秋往事故作讶异道:“容王远在永安,调令未及带来,只是容王也听从朝廷安排,方将军莫非还有疑虑?”
方崇文冷笑道:“殿下这话重了,我岂敢有什么疑虑,只是我毕竟是王爷麾下,众兄弟食的也是王爷粮饷,若有调动,自然也该由王爷下令,才是道理。储君权位自然高于王爷,我也绝无质疑之意,只是王爷终究是封疆之臣,储君越过他径自下令,怕也不大合乎规矩。”
“容王固然是封疆之臣。”秋往事道,“可所封无非宿州秦夏,至多协理景洲清明两地事务。融西的确是他打的,可朝廷并未授封,论功行赏自有别话,我当日打下井天,可也未曾就成了井天之主啊。”
方崇文绷着脸道:“这是王爷与朝廷间事,不到我一个带兵的插嘴。我只是奉王爷之命驻守于此,不见王爷调令,不敢擅做主张,若一味阿从殿下,王爷处也无法交待。殿下也出自容府,想必能够明白。”说完又觉态度太硬,便放缓语气道,“不过殿下若有什么事,只管交待下来,我必定竭力配合。”
秋往事笑道:“这便好说了,我要的不就是将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