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往事心下虽也有些混乱,可听他将责任全部归于她爹,不免也有些来气,说道:“话不能这么说,谁不知叶公一手平定乱世,助先皇开中兴之治,若他什么都不做,只怕连中间这二十年太平都没有呢,便一定会比现在好?世事本难尽如人意,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杨宗主当年和我爹尽了人事,换了天下二十年太平,这不就够了?至于后头没能完满,那非人力所及,虽然可惜,却也不至连前头的功绩都一笔抹杀。杨宗主也说一步步走来皆是非此不可,那若说有错,也只能是天意如此,怎能简简单单归到一人头上?如今的局面,大势已一清二楚,除了永宁,还有谁堪掌天下?杨宗主事到如今还孜孜不倦与我作对,不是添乱又是什么?于天下又能有何助益?”
杨守一淡淡觑着她道:“永宁得天下,老朽并无意见,只是丫头须知,得天下并非结束,恰恰正是开始。”
秋往事眼中一闪,面色微冷,说道:“杨宗主的意思,是说我和五哥,会像我爹和先皇一样,可以同患难,不能同富贵?”
杨守一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秋往事冷哼道:“爹和先皇,那是功高震主,我和五哥本就是一家人,谁还怕谁震。”
杨守一笑道:“若是不怕,丫头怎会为救个裴节委屈得任由老朽摆布?”
秋往事几乎忘了还做着这一出戏,忙一扬头道:“我要救裴节,确实是私心,自己也知道,五哥有一百个理由不救,并没做错什么,无非是没由着我任性,倘若杨宗主这回没来,我顶多也就是耍上一阵脾气,怎么也不会为此当真和他翻脸。”
杨守一缓缓摇头,叹道:“丫头未免想得简单,你与李小子是夫妻,叶公与先皇当年又何尝不是情同手足,可惜时事会变,人心会变,自来功高震主,哪一次不是肘腋之变?正是越亲近,才越遭忌讳。裴节之事你能忍让,可今后此类之事,只会一件接着一件。你是叶公之后,叶公自来便算作大皇子一党,与永宁可谓有仇,永宁旧臣,对你岂无芥蒂?李小子放着新任储君的风光不显摆,偷偷摸摸赶到临川,为的是什么?你大张旗鼓招揽止戈旧部,为的又是什么?偏偏你又是神子血脉,此事如今便已有不少人知晓,而你如今身手,一看便知并非自在法,甚至并非十二法中任何一法,你能忍着一世不在人前显露?一旦露了出来,你身份揭底也不过早晚之事,那时又会生出多少波澜?李小子再如何看重你,终究不能不以大局为先,他纵会想尽办法寻出两全之道,只是难以两全的一日,终究会来。就算你们这一世当真可以躲过,那子辈孙辈又如何?神子血脉的秘密,能世世代代藏下去?一旦为人所知,因在皇家,便比普通人家复杂百倍,到时结党成派,手足相残,乃至政教之争,人心大乱,皆是可以想见之事,你又要如何避免?”
秋往事被他一连串问得有些烦躁,不耐道:“杨宗主想得也未免太远,百十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自来兴衰相替,未必因你深思熟虑便可转移。神子出现,自来都说是救世,怎的到了杨宗主口中倒成了祸患?倘若神子涉政真是碰不得的大忌,那我早已犯了,事到如今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天下早已因我而改,这会儿紧赶着收手,先前做下的也已抹不掉,杨宗主现在才跑来阻拦,怕是已经晚了。”
杨守一道:“那却未必,当初叶公功成之后若能及时抽身,或许没有其后这许多纷扰。”
秋往事挑眉道:“那我爹当时为何不曾抽身,总不成是为权为势?”
杨守一微微语塞,喃喃道:“当时……”
“哈!”秋往事拍掌一笑,说道,“不用问也知道,必然也是情势所迫,难以抽身了?”
杨守一皱眉沉吟片刻,说道:“可若知道是如此后果,当时也未必不能……”
“后果又有谁能知道?”秋往事挥挥手道,“说来说去,杨宗主就是非要操心些根本没影的事。不说如今,就算当年的事,我瞧也只有你一人在后悔。我爹虽从来不提旧事,可他既没把我掐死,也没要我一辈子不准下山,甚至还让我学枢术,可见根本不怕我日后有所作为,也根本从没和杨宗主一样,觉得天下之乱是因神子涉政而起。”
杨守一闭目摇头道:“叶公未必不这么想,只是未在你跟前露出来罢了。”
秋往事嗤道:“他若这么想,如何会任我长成今天这样子,照着我姐的模样教我还差不多。或者至不济,教我修个规规矩矩的方圆法,他却偏偏任我修了随心任性却又长于实战的自在法,放在这乱世里,岂不是存心要和杨宗主过不去?”
杨守一睁眼望向她,说道:“你毕竟是叶公之女,他已隐居释卢,未必想到你有机会重回风境,多半不忍心对你如何,可终究仍留了后手。”
秋往事一怔,面色微变,问道:“什么意思?你可莫说是我爹吩咐你看着我,我才不信。”
杨守一微微笑道:“丫头猜得倒颇准,只稍稍偏了一点,你爹虽未交待老朽,你娘却交待了楼出云,说若你有一日名显于世,便要他全力阻拦。”
秋往事吃了一惊,脱口便道:“胡扯!哪儿有这种事!”
杨守一道:“这是楼出云亲口所言,方上翕、方入照和费将军皆可为证。”
秋往事立刻道:“当时你也在吧,谁知耍了什么花样!”
杨守一忙摇手道:“如今你也会人我法了,改日大可试试,能否一字一句地让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秋往事虽知他所说不假,却仍是丝毫不信,说道:“楼晓山就差没杀了我,我娘要有这心,还不如当初就别生!”
杨守一道:“此节我们也曾猜测,疑是楼晓山曾经倾慕你娘,对你,却掺了些其他心思。”
“其他心思?”秋往事冷哼,“他除了杀我,哪有什么其他心思。依你说法,我娘能以这种事相托,必定不是一般的交情,可我同他见了数次,他哪儿有半点对着故人之女的感慨样子,根本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副干完活好交差的模样。还有,我是在须弥山出生的,我娘若要托他,岂不是该在叶府被抄,他俩诈死之后?诈死之事何等隐秘,天下除了他俩和我姐姐,恐怕再无第四人知,就算对我,他们也没透露过半点身份,又哪儿会让外人知道?杨宗主连我爹神子身份都知道,该是与他最亲密的一人了吧,可他当时未死,连你也不知道吧?再说就凭楼晓山对我的态度,若真对我娘有意,当年得知他们未死,我爹又病重,他还不赶紧趁人之危?我娘何等聪明,瞧个人还能瞧不清楚,哪会放心相托?”
杨守一细细一想,倒确觉有些牵强,不由皱眉道:“丫头说得也不无道理,莫非真是那楼晓山耍花样,竟把我们那么多人都骗了过去?”
秋往事见他不似作伪,也奇怪起来,说道:“他真是这么说的?骗别人也倒罢了,天下哪有人能骗得过杨宗主?莫不是他另有所指,你们误会了什么?”
杨守一瞟她一眼道:“他说得明明白白,除非你还有第二个娘。”
秋往事怒瞪他一眼道:“自然只有一个。他只说了这一句?你们便没问问清楚?”
杨守一凉凉觑着她,摇头道:“谁让丫头下手太重,他伤得厉害,清醒不了许多时候,说出这一句便又睡了。老朽那之后不久便走了,此后再醒是否说了什么,便要问费将军他们。”
“费将军好久没有信到了。”秋往事暗自嘀咕,忽又想起一事,见杨守一今日态度颇为诚恳,便问,“是了,杨宗主可认得魏嬛?”
“魏嬛?”杨守一闭目回想片刻,说道,“听过,她在教中也颇有名,只是这名声却来得怪,皆因无缘无故便被神子亲自提拔做了枢院。丫头问她做什么?”
秋往事追问:“杨宗主认得她么?”
杨守一摇头道:“老朽久已不离凤陵,虽听过她,却未见过,也未过问过她的事。她这位子虽来得古怪,可神子行事本就无甚章法,重全院算不得什么大院,她也不似什么紧要角色,怎么,莫非还能得罪了丫头?”
秋往事并不提王落一节,只道:“她说神子一直传令叫她办事,杨宗主可知此事?”
杨守一摇着手失笑道:“哪有此事,神子的性子丫头不是不知道,还需问老朽么。”
秋往事紧盯着他,说道:“可她却说,白碧落曾亲自来向她传令。”
杨守一仍是笑道:“丫头莫听她吹牛,她在教中颇受人冷眼,多半是心有不甘,瞎掰出来的。”
秋往事见他并不知情,也便不再多问,瞧了瞧案上的文书,说道:“杨宗主若没别的事,我便干活了。时辰还早,你……”
杨守一却道:“慢,慢,老朽要同丫头商量的事还没说。”
秋往事一怔,睁大眼道:“说了这么半天,原来要说的还没说?”
杨守一仰头笑道:“上了年纪,难免啰嗦些。”
秋往事无法,只得挥挥手,不耐道:“快说快说。”
杨守一半眯着眼望着她,笑得意味深长,问道:“丫头可有兴趣入枢教,接白上翕的位子?”
秋往事愣了愣,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愿,神子我都不做,做什么上翕!”
杨守一点点头道:“那便好,丫头可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秋往事本道他又要有一大番言辞相劝,哪知如此轻易便让了步,不免讶异,正欲追问,他却已站起来,一面伸着筋骨,一面向外走去,说道:“不坐了,免得丫头赶人,老朽去外头逛逛,今晚人定,金龙桥西见吧。”
秋往事满心莫名,似憋足了劲接招却接了个空,没个着落,唤了两声未唤住他,便起身追到帐外,四处望了望已不见人影,拉了帘外侍卫询问,见他一脸茫然,才想起以杨守一自有本事令人视而不见,也只得作罢。一个人翻来覆去闷了半晌,忽觉无谓得很,想着夜里有事要做,便索性拉过被子先睡一觉。睁眼之时天已黑了,只觉饥肠辘辘,看灰漏已过黄昏,早过了饭点,想来应给她留着,便走到帐口掀帘道:“我的饭呢,送来吧。”
帐外侍卫却似吓了一跳,睁大眼瞪着她,半晌似才认清是谁,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在?我方才往里瞧了瞧,没见着人,以为殿下出去了。”说着狠狠眨了眨眼,屈膝欲跪,说道,“定、定是眼花了,殿下恕罪,我这就叫人去备饭。”
秋往事本想责问他一个大活人在帐中怎会瞧不见,忽想起多半是杨守一传给她的同息法已开始起作用,不由心花怒放,扶起他喜滋滋问道:“你瞧瞧我和早上可有什么不同?”
侍卫诚惶诚恐地打量她几眼,实在不知她这一问是何含义,吞了口唾沫,呆愣愣道:“比、比早上好看。”
秋往事犹自不满足,又问:“怎么个好看法?”
侍卫脑中转得能绞出水来,憋得脸通红,胡乱道:“就像、就像花儿一样。”
秋往事心想同息法使人枢力合于天地,侍卫瞧着她会想到花,那自是她人已合于天地的缘故,顿时大喜,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说得好。”见他怀中露出一角油纸,知是值夜时防饥的草饼,便顺手捞了过来道,“我出去一趟,这个带走吃了,你一会儿饿了再去伙帐拿。”说着拉过帐边的马便走。走不多远忽又回头问道,“我记得你也报了演武的,可是?”
侍卫怔了怔,点头道:“是,已过了帐试。”
秋往事挥挥手,笑眯眯道:“不必再比了,你得了假去城里寻季将军,让他直接录了你就是。”语毕扔下不知该惊该喜的侍卫,哼着小调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