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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恩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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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转了转眼珠,问道:“你想他做什么?”

李烬之摇头道:“倒也还说不好。只是未然这里如今已入僵局,若没些变化,恐怕一时半刻都难破解。且先待他心里存了念头,究竟如何用法,咱们再行一步看一步。明日我把米覆舟那小子叫回来,也许用得上。”说着拉她上了马车向前驶去,笑了笑道,“先回去露个脸,夜里我再出来听个墙角。”

秋往事正想提出与他同来,忽想起卫昭之事,便道:“嗯,正好我也要出去。”

李烬之微微讶道:“你昨日便说有事,究竟什么事?”

秋往事道:“你可知我昨日在营里碰见了谁?宣平,卫昭当日府里那个管事宣平,他如今改了个名字混到军中做着典簿呢。”

李烬之也吃了一惊,忙细细问了些详情。秋往事将他当日所言一一说了一回,又摸出那张图纸递给他道:“五哥,你猜会是什么?我应了宣平若是财物便让他拿去建慈济院,你没意见吧?不过我瞧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财物。”

李烬之拿着图纸翻来覆去看了看,思忖片刻,说道:“往事,我瞧你还是再缓一日,明晚我陪你一起进去。”

秋往事挥挥手道:“何必,又没什么危险,我自己去便是。”

李烬之指了指图上标注的红点道:“你仔细看这图,里面地方大得很,路又弯弯曲曲,红点那地方几乎在正中,周围无门也无路,是个密室,就算对着图也不是那么好找,万一一步走错,恐怕一时半刻都摸不出来。底下一片黑,你顶多背几根火把进去,烧完之前出不来便麻烦了。因此还是我一起去的妥当,找起来也省力些。”

秋往事虽觉不无道理,仍是道:“那我今晚先下去探探,若寻不着明日再捎上你。”

李烬之看着她不说话。秋往事瞧他神情十分郑重,不由讶异起来,问道:“怎了?”

李烬之轻轻叹了一声,寻个冷僻地方停下车,拉她钻进车厢里,说道:“往事,我是觉得,里头未必会是什么好东西。”

秋往事一怔,眉梢微挑,沉声道:“卫昭不会害我的。”

“他自然不害你,只是……”李烬之顿了顿,说道,“你且想想,他对你够不够好?”

秋往事立刻道:“当然够好!”

“没错。”李烬之道,“他对你好,只有唯恐不够,几曾有什么保留?碧落甲凤翅弓都给了你,还有什么好东西会压在手底舍不得拿出来,非要等死后才做安排?宣平是怎么说的?他给宣平的交待,是只有他逃不出去,才让把东西给你。这便是说他若平安出逃,东西仍不会给你。他不给你,想必也不会是舍不得,只能是这东西,并不那么简单。”

秋往事抿了抿唇,皱眉道:“东西在临川,他之前拿不到,或许本是打算逃出去后便去拿给我,后来看着情势险恶,才托给了宣平。”

李烬之道:“他若在位时都拿不出来,离开后只有更难拿。何况融洲早在容府手中,那东西如此紧要,以致他做了死后之托,为何不早同我们讲?就算我们已离了容府,总也有门路,真要去拿必定比他方便。再退一步,且当他就是想要亲手取来给你,待发觉情势吃紧才想交托于人,可我当时就在永安,他为何托给自身难保的宣平,却不托给我?”

秋往事一时说不出话,心下也渐渐发凉,只得一味摇头道:“卫昭不会害我的!”

“那我呢?”李烬之道,“他对你有情,对我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若真信得过我,为何会觉得自己也许出不去?他当时的想法,多半是觉得死没能逃出去,问题一定出在我身上。以他的性子,不会允许自己白死,更不想你一世被我欺瞒,因此留下宣平这手,若他平安,那便无事,若他出不来,这临川地窖里的东西,恐怕便是他报复的手段。”

秋往事瞪着他,压着嗓子道:“可他能有什么报复你的东西?这东西是他尚未迁都前留下的,那会儿你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天大的把柄落在他手里?除非是你还在皇宫时的什么秘密被他挖了出来,可你那会儿才几岁?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除非……”她忽收了口,神情变得古怪,凑近他低声道,“五哥,你该不会真是那个李谨之吧?”

李烬之啼笑皆非,说道:“你想哪儿去了,这哪做得了假。”

秋往事也知这想法实属无稽,撇撇嘴道:“那还能有什么?他这东西还是要交到我手里的,真要报复你,那得是我瞧了之后便要同你翻脸。你倒是做过点什么对不起我的,不如趁现在一条条交待了,别等我自己挖出来。”

“早都交待完了,哪有别的,我也想不出他能留点什么。”李烬之见她一副狐疑模样,只得举起手道,“罢罢,我也不去盯许暮归了,今晚就陪你进去瞧个明白。”

“那倒也不必。”秋往事不情不愿道,“许暮归这头也是正事,真让他把未然怎么了,咱们没个预备也不行。”

李烬之顿了顿,说道:“往事,你有没有想过,那地窖里的东西,或许就和未然的谜底有关。”

秋往事愣了愣,旋即低呼道:“啊,是啊!那个不明不白的皇储,被抹得如此干净,必定是当年出过什么不光彩的事。仔细想想也确实奇怪,先皇为何怎么也不立江栾,为何匆匆忙忙地立了你,为何与叶家翻脸,似是性情大变,中间必定发生了什么。卫昭执掌朝政多年,若被他挖出了当年之事,也没什么奇怪。这必定是动及国本的大事,没准你这储君位,甚至先皇的位置,都可能得来不正。”

李烬之点点头道:“究竟是什么事,我们如今也无从想象,只是恐怕当真见不得光。因此我才想和你一起下去,就在底下打开看了,若没什么妨碍自是最好,若真的了不得,那咱们要么把它留在底下,要么就干脆毁了,总之就不要带出来见天日了。”

秋往事斜眼睨着他道:“顶多留在底下,不能毁。你既说那东西十之八九对你不利,那我可得好好留着,万一你回头又去勾搭什么米狐兰米狐绿,我好踢了你自己做皇帝。”

“好,好,留着留着。”李烬之笑道,“那咱们今晚……”

“今晚还是先上许暮归这儿吧。”秋往事道,“他们今晚便必定要去探底议对策,那东西倒是跑不了,明日去也一样。”

李烬之自然也无异议。两人回到城守府中,应付过方崇文等人,草草用了晚膳,待夜半时分,便换了衣服又溜出来,潜回客栈,在墙根下寻了个草蓬藏着,倾听里头动静。

秋往事耳力虽仍不及李烬之,却也已远胜寻常,院内鼾声梦呓,床板吱呀,草木摇动,猫鼠追逐皆听得分明。也听得江未然大约是白天睡多了,不时醒转,楼晓山便也一直醒着,陪她说说话,哄她入睡。方朔望与许暮归房中倒皆无声响传出。屏息静气等了一个多时辰,仍是了无动静,虽离天亮尚早,可再过片刻,客栈中小二约摸便该起身预备着生火烧水,若要趁夜有所活动,最适宜的时候已快过去了。秋往事不免有些心急,凑在李烬之耳边小声道:“五哥,那许暮归该不是不想惹事,不打算动了吧?楼晓山也没怎么睡,恐怕他们也寻不着什么机会,我瞧咱们是白蹲了。”

李烬之摇摇头道:“许暮归也一晚没睡,应当在等什么,或许收买了小二也未可知。”

秋往事颇觉可能不大,轻轻动动手脚舒了舒冷风吹得发僵的筋骨,嘟囔道:“早知还不如在家睡觉。”

又等不久,小二果然便起身忙碌。两人听了片刻,不过是忙些寻常扫洒生火等事,连江未然等所在的二层都不曾上去。院内渐渐有灯火透出,需赶路的客人已开始陆续起身,待得天色依稀放明,客栈中已是颇为嘈杂。李烬之听得方朔望方定楚都已醒了,许暮归也已起床收拾,不久他隔壁几间屋中的人先后到了他房里,开始商议今日进城守府之事。他至此也已觉得恐怕是白忙了一晚,只得冲秋往事无奈地摊摊手,正打算趁有人出来前离开,却忽听许暮归房中一人道:“许将军要我查的事查清了,那屋里的两个确实是方朔望宗主和方定楚,隔壁房那两个,一个是风都凌霄院楼晓山,另一个娃娃是容王之女江未然。”

李烬之顿时吃了一惊,耳听得秋往事低呼道:“这人哪里冒出来的?”

他心下也颇讶异,不仅昨晚未曾发现有人出来走动,即便刚才在许暮归房中,也丝毫未曾发觉那开口之人。他与秋往事对视一眼,两人皆低声道:“同息士。”裴初以有卢烈洲之故,素来不重风枢,因此显廷上下并无多少精通枢术之人。李烬之正想着他手下有哪个高品同息士,却听许暮归道:“有劳杨兄。”耳边秋往事立刻咬牙道:“又是杨家!”

李烬之凑到她耳边问道:“刚才可认出声音?”

秋往事摇头道:“练同息法的声音都差不多,我听杨家起码一半人都这个调调。”

李烬之不再出声,专心倾听屋内动静。屋中人显然对江未然在此之事十分讶异,乱纷纷议论了一阵,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道:“我瞧这是好机会。李烬之偷偷藏了容王之女在此,多半是做质子,若人死在这里,容王还坐得住?”

秋往事微微一惊,忙瞟了李烬之一眼,见他神情凝肃,目色深沉,不由心下一凛,未及说什么,又听许暮归道:“我看未必。若是为质,怎不押去风都,就算非要在这儿,也该寻个妥当地方安置,为何草草留在客栈里,连个守卫都没有?”

那年轻人道:“有方家宗主和方定楚在,还用什么守卫。”

许暮归道:“方家可是随容王的,何况他们两个,连上凌霄院那个,三人都是枢士,不涉政事,怎会过来替人看质子。”

年轻人重重啐了一口道:“呸,枢士有几个屁股干净的,如今容府不行了,方家转头抱李烬之大腿有什么稀奇,没准这女娃就是他们弄来献礼……”正说得兴起,屋角有人闷闷哼了一声,他当即“嘿嘿”讪笑两声收了口。一旁听得有人“噗嗤”轻笑,声音清脆,却是名女子。又听许暮归道:“方宗主的品行应当还是信得过,方定楚我也接触过,并不是奸狡之人。何况李烬之已占尽上风,也有容王妃在手,再多要一个江未然又有多大用处?”

一时无人接话,过了片刻才听那年轻的声音又道:“吴哥,我说话成不?”

屋角那人又哼了一声,那女子笑道:“谁不让你说话。”

年轻人似是生怕他反悔,立刻飞快说道:“老婆没了再娶多少都有,孩子没了生不生得出来可就没个定了。他和王落那么多年连跟毛都没弄出来,抱着个江栩的孽种当宝,也不嫌瘆得慌,摆明就是没得生了!要是连这根独苗都掐了,那真不如回家种地,辛辛苦苦争这江山便宜谁去?”

那女子又“嗤”地一笑,说道:“那咱们杀了江未然,容王就回家种地了,岂不反帮了李烬之的忙?”

年轻人干咳两声,支支吾吾道:“这个……总得先把仇给报了啊……”

众人皆笑起来,年轻人犹自争辩,那女子道:“好了,其实敛锋有一句话说对了,江未然对容王,真的与王落不同。容王得位不正,谁都知道,老容王那些旧部,虽已被他清得差不多,可容王府一脉封到秦夏百多年了,根底都是人家的,怎能尽除,不过势头盛时压制得住罢了。江未然所以得他如此看重,便因她是江栩的女儿,是得那帮旧部认可的正脉。王落那么多年不要子嗣,应当也是不想与这帮人起冲突,我猜她原本的打算,是想待容王得了风洲,迁到风都,离容府旧人远了之后再要自己的孩子,可惜一直也没等到这个机会。因此你瞧,风洲战后她离了容府,就再没回去过,到如今恐怕早与李烬之有了默契,容王自也当没她这个人。可他如今已然势弱,军中精锐被李烬之挖去一半,江未然若又死了,还拿什么去压那些旧人?到时恐怕只要李烬之招招手,自有人巴不得割了他的头献过去。”

年轻人道:“既是老容王的忠臣,死了江未然,不也该先同李烬之拼命?不然你说李烬之人都到手了,为何还不赶紧杀了?”

“他自然是有顾忌。”那女子道,“江未然只是个孩子,死在他的地方,传出去声名太不好听。他曾在容王手下,一朝得势,就杀旧主之女,让人怎么看?他毕竟也还立足未稳,不敢如此霸道。因此若我们动手,才正是帮了他大忙,只怕他求之不得。”

年轻人道:“我们哪会让人知道是谁下的手,在他地方出事,自然算他头上。”

“他若不防,也许可以。”女子道,“可若有防备,只怕就不难抓到把柄,到时容王为难的可就是我们。”

年轻人道:“你说他猜得到?”

“何止猜得到。”女子道,“我看他恐怕就是存心诱我们出手。”

“别扯了。”年轻人叫起来,立刻又遭了一声闷哼,便没再出声。许暮归接口问道:“苍苍这么想?”

“嗯。”女子道,“且当李烬之事前并不知我们行踪,可他是入微高手,将军在客栈里,他应当一进来就知道了,若不是存心要惹我们起疑,为何还把江未然留在这儿?理该赶紧带走才是。”

李烬之低声同秋往事道:“这人倒有几分聪明。”秋往事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似有些心不在焉。

屋内年轻人又憋不住道:“方家那两个不必说,凌霄院那个我瞧了一眼,也是硬手,真要我们帮他杀人,这门槛也垒得忒高,也不怕我们下不去手。”说着“嘿嘿”笑了两声,又道,“不过怕了倒是白怕,什么方家凌霄院,咱们才不放在眼里。”

“方家人倒真未必与他一路。”许暮归道,“方家两个一早就在这儿了,应是约好与他们在此相见。我看大约是江未然不知如何落在李烬之手里,方家则替容王过来交涉,谈妥了什么条件,领回了人。”

年轻人击掌道:“可不是可不是,我也这么想。咱们在这当口把江未然做了,不就搅黄了这桩生意,容王固是倒霉,李烬之也讨不了好。”

“搅不黄了。”女子道,“李烬之既放了人,那便是生意已经成了。他拿到想要的东西,再借我们手杀了江未然,那才真是叫容王人财两失。咱们如今大敌是李烬之不是容王,可不能帮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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