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节点点头,说道:“秋往事救我,我不奇怪,可李烬之愿意放我一马,我并未想到。说实话,父皇会愿意让步派你们来,我也并未想到,这中间只怕还有他的斡旋。”说着望向许暮归道,“联手北巡之事,父皇究竟是如何打算?”
许暮归道:“皇上前番入燎,与李烬之也算有过并肩之谊。这回殿下的事,强扣不还虽是他不道义,可毕竟没下杀手,留有余地。我们眼下情势,也实在不是兴战之时,而北境边事,又出两方恩怨之上,合力本也应该,因此皇上的意思,是卖他这个面子,这事就这么办下去。我们这路随着李烬之走,皇上那里会再派一路人马出北境会合。”
敛锋忍不住插道:“这都是后话,眼下还有那江未然呢。”
“江未然?”裴节讶道,“容王的女儿?她又怎了?”
苍苍眼神一动,问道:“殿下为何有这又字?”
裴节道:“枢元那日我上须弥山,她也在那儿,同楚氏兄弟中的一个在一起。秋往事与她似是有什么过节,一见面就恼怒得很。他们说话皆避着我,因此也不知详情,只是到下山时似已和好,她对秋往事乖顺得很,秋往事也颇照应她。”
许暮归将近日之事细细说了一回,又道:“当日须弥山情形不甚明了,只能推测,楚家带了江未然出来,也许是想往当门交给费梓桐,或是途经须弥山,或是原本就约定在那儿接头,怎知撞上了秋往事。她虽发了通火,却总也不能立刻亲自送回去,就只得先带在身边。方定楚和方宗主多半也是她找来保护江未然,免得李烬之寻隙下手。我原本有些奇怪,方定楚都还罢了,方宗主为何插手此事,若源头有楚家搀和,那方家为同容王交待,宗主出马倒也合情理。”
裴节也道:“当初下山之时,倒的确听秋往事说要去寻方定楚。”
许暮归道:“这事内里究竟如何曲折,我们无凭无据,再猜也是枉然,只把眼前应付过去便是。我们几个商议着,想把人劫出来藏几天,只等我们离了临川,余下的便不必管。”
裴节顿了顿道:“你们当真吃得准李烬之要杀人嫁祸?”
许暮归道:“这是杨和听他亲口所说,应不会错。”
裴节微微皱眉道:“我看他是诚心安排这次北巡,为何又有这一出?”
敛锋冷哼道:“他能有多诚心。好容易得了殿下在手里,杀了又不敢,放了又不甘,便折腾出什么北巡,逞一把威风也好,如今有了更好的路子,自然便改主意了。”
裴节不置可否,思忖片刻道:“依你们所说,他若要下手,便在这几日内。眼下也没功夫细猜,总是宁可信其有。无论他是什么意思,把人藏上几日于我们总也生不出多少坏处,即便泄漏,只要江未然人没事,就总有余地。我刚出来,外间情势也不知详细,便由你们安排吧。”
许暮归点点头,说道:“只是秋往事这里,恐怕还要殿下亲自疏通。”
裴节却摇摇头,苦笑道:“我于她,是过去的一道伤疤,并非什么好回忆。她姐姐都已转世,我们说白了已了无瓜葛,她若念旧,是她重情,可我若以此自恃开口相求,那于她不公。还是你们出面便好,杀人嫁祸,不是她行事之风,想必本就不愿,应当会愿意相助。”
许暮归虽觉由他出面更为稳妥,可听他这么说,也只得暂且作罢,说道:“她这会儿在云间院,此事紧迫,殿下若不反对,我想现在就往那儿走一趟。”
裴节点头应允,许暮归知会了无锋,马车便一路出城,往云间院行去。路上车马相接,行人塞道,好在他们车上有官家旗号,路人纷纷避让,倒是畅行无阻,不消一个时辰便到了云间院门前。苍苍开口道:“我们三个都不宜露面,不如让敛锋进去寻人,就说有事相谈,请她安排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众人皆无异议,苍苍又叮嘱敛锋几句,便由他跳下车匆匆去了,自帘间看着他走远,才转回头,正色道:“殿下,有句话本不是我该问,可眼下咱们身处迷局,还是不得不向殿下讨个底。”
裴节见她特意遣开敛锋才问,想必事关重大,便也郑重点了点头,肃容道:“你问。”
苍苍直视着他,缓缓道:“殿下心中,大显与永宁间,究竟有没有议和这条路?”
许暮归面色微变,低斥道:“苍苍!”
裴节默不作声,面上也无甚表情,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似定住了一般。许暮归怕他发怒,忙想开口再训斥苍苍两句,却见他缓缓抬起手,说道:“没事,其实自退守北地,永宁得势,恐怕朝堂上下,没有人不想问这个问题。我自己,其实也想问问父皇,而父皇,或许也想相问,却是无人可问。”
许暮归不由一愣,喃喃道:“殿下,你……”
苍苍也未料到他一开口便如此坦诚,微微抿唇,平了平心绪道:“殿下,我唐突相问,并非觉得永宁之势已不可挡,相反,我倒觉得比起此前的三方僵持,如今的局面,或许反而变数更多。只是当初大显之立,是因靖室朽坏,祸乱天下之故,如今卫昭已诛,永宁掌政,朝政或许就此重回正轨,若果然如此,我们当初立足的根基,便不在了。因此今后的路如何走,究竟是战是和,眼下便是关键。这等大事,本不应如此草率提出,只是自永安易主,殿下便东行未归,一直未得机会相询,我身为入照殿属员,也不好冒然向皇上进言。眼下与永宁合作在即,我们行事究竟是放开手脚,还是小心收敛,需要有个拿捏,因此虽在仓促间,却不得不请殿下示下。”
裴节郑重地点了点头,先问:“两位怎么想?”
苍苍望向许暮归,想待他先陈己见,他却低头拧着眉,迟迟不语。裴节也有些讶异起来,勉强笑了笑,说道:“旁人犹豫,我不奇怪,可我未料到许将军竟也如此犹豫。”
许暮归抬起眼,摇摇头道:“我并非犹豫,只是担心李烬之所言成真。”
裴节微讶道:“他所言何事?”
许暮归道:“他曾说皇上心中存有退步求和之念,我原本不信,可如殿下所言,此番皇上松口北巡,若在一年之前绝难想象。而殿下心中,显然也已有了疑惑。”
裴节并不否认,说道:“我在临川的这段日子,想了许多事,也看了李烬之夫妇不少作为,不能不承认,他俩确实是人君之才,如苍苍所言,咱们大显起事立国的根本,已经不在了。”
“不!”许暮归微微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根本还在。起事之初,咱们的根本确实是靖室失道,可过了这么多年,根本早已变了,如今的根本,是大显有道!高旭之后遍地乱军,朝廷无力,上下失序,不知涂炭多少生灵。那时平定北方,救民于水火的,可不是什么永宁,而是皇上。虽年份不长,可正是这几年太平,使北地得以渐复生机,若非如此,只怕此时已沦于燎邦蹄下。皇上的功绩,是实实在在的,大显的存续,也是堂堂正正,与靖室无关,与永宁无关,任谁也无资格一言抹去!”
裴节回想起当日跟随父亲百战开国的激昂意气,也不由胸中激荡,微微握紧了拳,动容道:“许将军说得是,我糊涂了。大显如今得据半壁江山,不是我一家一姓之力,而是北地千万父老心意所向,得位之正,并不输于谁。”
许暮归接着道:“殿下或许还不知,近日永宁新出了政令,要偿卫昭之罪,凡遭卫祸者,皆可向官府讨偿,或是给银,或是给牛给田、减租减役,十分优厚,不仅在籍人员,即便流民归附,也是同等待遇。”
裴节面色微变,轻哼道:“他出头充好人,却是冲咱们几家来的。”
“没错。”许暮归道,“说是天下同偿,可西边有靖室积财,东南有容府,北边是我们,真正要永宁自掏腰包的,不过一个风洲。而风洲虽是卫祸最烈之处,却也正因如此,真正遭祸者当初便已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并不甚多,又有不少如今已是永宁骨干,不会伸手要偿。因而此事虽是永宁发起,真正要头疼的却是其余几家。各地来的消息,永安和秦夏都已不得不响应。”
裴节忙问:“我们呢?我们虽不属靖室,可别家如此风风火火地惠民,我们若无动作,恐怕百姓不满。”
许暮归顿了顿,却忽微微一笑,说道:“此事朝上议过,皇上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永宁牵着鼻子走,若跟着做,花费且不说,要紧的是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奉永宁政令行事。不瞒殿下,我原先也觉真的一点不给,恐怕下情不满,可这次出来路上特意做了探访,却发觉民间虽有议论,却也仅止于此,并无骚乱,问了各地官府,都说并无什么人来问偿银之事,即便与融洲接壤处,也并未见多少民户图利东徙,可说是未起丝毫波澜。”
裴节微微一怔,讶道:“当真?”
“正是如此。”许暮归微微倾身道,“殿下,民心未动!永宁声势如何浩大,如何花心思惠民,可北地民心,仍在大显,这便是皇上这几年挣下的根底!融西失守已有年余,容府如今无力照拂,李烬之与秋往事来此盘桓良久,为何迟迟不收归囊中?不是当真吃不下一个方崇文,而是知道融西人心尚未归于永宁,百姓犹在观望,他们自己若阵脚不稳,与方崇文起了冲突,百姓必定要乱,那时咱们自西呼应,恐怕风向一时尽转。此番强邀殿下参与北巡,有一半,便也是做给融西百姓看的。北地情势如此,胜负实在还难说得很,皇上动了让步之念,恐怕也同殿下一样,是觉得靖室既得英主,若再相争,徒增百姓负累。可说到底,李烬之尚未登位,如今局势未定,他固然兢兢业业,真待天下扫平,大权在握,谁又知道如何?江栾为皇子时,也颇有口碑,朝臣颇多拥护,又岂是日后模样?究竟谁是英主,究竟该谁得天下,谁说了也不算,唯有百姓能择。若人心不在大显,皇上纵然想争,只怕也是无力。如今百姓犹不弃大显,而皇上与殿下若反拱手相让,岂非也是相负?”
裴节闭上眼,微微仰头,长吁出一口气,叹道:“将军说的是,得北地父老如此相待,是我裴家之福,断无相负之理。”
许暮归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层,皇上与殿下不会说,可我们都明白。皇上本绝不是屈居人下的脾气,更不会贪生怕死,若当真议和,也不会为靖臣,显归于靖之日,只怕就是他殉国之时。”
裴节微微笑了笑,显然也早有如此打算。许暮归心下暗叹,低头解下眼罩,袒露出左眼触目惊心的伤疤,说道:“皇上既不怕死,动退让之念,多半便是顾念着我们这班臣子。可希望殿下明白,我们跟随皇上,不是迫于威,不是贪于利,不是流于势,而是感于志,敬于德,服于义。我虽不才,也并非对着谁人都愿屈膝称臣,当日舍得掉这只眼,今日便不会舍不了这条命!惟愿皇上与殿下莫要相弃。”
说着负手跪倒,车中局促,只能屈背弯腰缩成一团,却因神色诚敬,并无丝毫卑琐之感。裴节慌忙扶起,眼中含泪,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沉声道:“我明白。”
许暮归见他目光沉定,只已下了决心,坐回位上平了平情绪,戴回眼罩,望向苍苍笑道:“本是苍苍有话说,倒叫我抢了戏。”
苍苍忙欠身道:“许将军说的,也正是我要说的。我们十三人受大显深恩,更受皇上、卢公、顾公深恩,倾尽此生,惟愿大显之道,昭于天下。”
裴节问道:“苍苍不会无故开口,既发此问,是否有所考虑?”
苍苍点点头道:“既已有了答案,还斗胆请殿下再准我一事。”
裴节问道:“何事?”
苍苍道:“待秋往事来了,我想先于她单独一谈。”
许暮归一讶,问道:“你想同她谈什么?”
苍苍摇摇头道:“许将军见谅,不是我不说,只是我心中亦尚有疑惑,见过之后,方有分晓。”
许暮归扫一眼裴节,微微皱眉道:“苍苍,殿下跟前,怎可如此没分寸。”
苍苍低头不语,只是抬着一双眼望着裴节。裴节倒也不在意,挥挥手笑道:“无妨,苍苍还信不过么。她是心中有数的人,开了这口,必有缘故,咱们且待她回头解惑便是。”
话音刚落,忽听车外有人道:“那你们先下车吧,我同她谈。”
车中人面色顿变,许暮归便贴着厢门坐着,听得声音正隔门传来,忙一面斜身挡在裴节身前,一面一掀门栓“砰”地推开门,便见秋往事倚着车厢,笑盈盈站在外面。
先补尾巴,新的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