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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恩怨(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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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揭开盒盖,便嗅到一股陈年纸张的淡香味飘了出来。秋往事迫不及待抢过盒子,见最上是一张淡青色纸张,写着七四二字,似是文书编号,盒中所装想必是一摞书册。试着去翻第一页,却揭之不开,似是被粘住,待要取出,书与盒间却无甚缝隙,不易拿取,便索性倒转盒子一摇,将书册一气倒了出来。这一倒之下纸页却“哗哗”地散了一桌,秋往事吃了一惊,还道书册装订不牢,被她摇散了架,定睛一看,才发觉散开的纸张皆带着淡青色封皮,原来每份书册皆是极薄,看去一册不过数页。封皮上皆写着数字,自一而起,最大的便是置于最上的七四,想必是共有七十四份。粗粗一眼望去,这堆文册虽皆已老旧,年份却也似颇为不同,有的已发黄至于深褐,有的则尚未变色。她小心翼翼拿起写着“一”字的那份,看去最是古旧,纸张几乎发脆,封面宽出一截,折过去包着封底,又已封条贴死。正摸出刀想挑开封条,却见上头盖着个红色的印戳,十分精致细腻,既似一簇火焰,又似凤凰羽翼,生动宛然,竟与她腕上的神子印记如出一辙。她大吃一惊,立刻又抽了几册拿起来看,见都有同样印戳,忙拿给李烬之看,叫道:“五哥,这是……”

李烬之显然也有些讶异,接过文册细看了看,说道:“神印,我本道卫昭所留多半是宫中物,想不到却是枢教之物。”

秋往事见他似知道此印来历,忙问:“不是说神子传承成迷,也根本无人知道神子有何特征,只知应时而出,必有天兆,那神子印记也该无人知晓,这印章又是从何而来?”

“神子特征无人知晓,这说的是常人。”李烬之道,“至于枢教要人,至少上三翕之辈,神子要登位尚需经他们辨明身份,又怎会不知特征。我接手永安皇宫后在江栾的东西里见到过这图样的印章,倒不见于枢教公文,想必是神子秘印,若无神子时,大约便是上三翕代掌。这些册子里头老的怕不有百十年之久,必定不是江栾经手,看来是历代传下来的。这印常人难见,这堆东西恐怕也是只供神子,至多还有上三翕过目,卫昭想必是凭着江栾的关系弄到了手。”

秋往事眼中发亮道:“这么机密,必定是神子相关,没准就是教如何兼修十二法的!”说着便动手要拆,李烬之却拦道,“慢着,我瞧未必。”

秋往事微微一怔,问道:“怎么?”

李烬之一份份翻检着文册,说道:“你瞧这封条纸极薄,又粘得甚牢,若是拆开重封过,必然会留痕迹。可这七十多册,每份封条都是完好,即是从未有人拆看过任何一册。若真是十二法兼修之术,历任神子怎会无人看过?我瞧不仅不是兼修术,恐怕还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因此才只做封存,从不打开。”

秋往事晃晃刀子道:“管他是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烬之一手按在第一册上,肃容道:“往事,这堆东西封存了百余年,历经数代人,从没被打开。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如此神秘之物,谁都会想一窥真容,可终究谁都没有下手,可知这上头必定加有什么严重的警告,一旦打开,或许就有不可收拾的后果。”

秋往事不以为然道:“怕什么,这东西被卫昭弄出来那么久,也没见枢教有何动静,咱们这会儿打开,又没人知道,这册子还能自己咬人不成。”说着拿起文册凑到鼻端嗅了嗅,又递到李烬之面前道,“没毒吧?”

“毒倒是没有。”李烬之轻叹道,“只是往事,卫昭非待死后才把这东西交给你,未必……”

“卫昭不会害我的!”秋往事不待他说完便扬声打断。

李烬之无奈道:“这是卫昭留给你的,要不要看自然还是由你决定,只是不管里头是什么,咱们得慎重处理,不可莽撞,看完之后最好还是放回底下去。”

“我明白。”秋往事缓下语气,又将手中的第一册递到他跟前,讨好地笑道,“不然你先看,要真的不该看,我就不看了。”

李烬之笑道:“我便真的不让,你必定变着法偷看,拆吧。”

秋往事二话不说挥刀一划,纤薄的封条应手而裂。她被李烬之一番话说得也有些紧张,屏息静气,小心翼翼揭开封面,见内侧写着“天开元年至十一年掌武执金狄为友”,她微微一愣,望向李烬之道:“天开,那是你家立国时的年号吧,真有两百多年了。狄为友不就是那个有名的药罐子将军,有开国大功,后来功成身退隐居去了。”

李烬之点头道:“狄为友算得上本朝第一名将,用兵如神,未尝一败,很得天开帝倚重,掌武执金这官位便是专为他设的,只可惜身体不好,一统后不久便退隐了。”

秋往事一面扫着册内密密麻麻地文字,一面道:“执金已是武官之首,掌武执金这名号,自他之后似乎便再未听过,可是撤了?”

“并未撤,只是寻常做不了。”李烬之道,“执金统领武官,却只管军机方略及将领黜陟等,并不直接掌兵。而加掌武之号,便是于执金之上,更增统军之权,兵马调动、粮草周济皆可一言而决,可谓天下兵事尽付一人,威权极重,甚至凌于钧枢之上,因此不是非常之时,不会加此名号。”

秋往事点头叹道:“这也只开国时候能有了。”

“那倒未必。”李烬之忽笑起来,似有些得意,“其实我如今也领着这职位,这便是本朝的第二个。”

秋往事吃了一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李烬之顿时又苦下脸道:“不就是你甩了我一个人跑走时的事。”

秋往事扭头哼道:“你如今横竖想做什么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李烬之笑道:“待我登了位,这位子便给你坐可好?”

秋往事一面笑,一面嗤道:“谁稀罕,轮到我都第三个了。”说着揭过一页,嘟囔道,“这写的就是狄为友生平,戏里都唱过多少遍,有什么可保密的,该不会一盒子都是这些吧。”

李烬之也道:“打仗也只记胜负,未记兵法,还不如官家史书详尽。”

秋往事微微皱眉道:“枢教不涉政,虽有枢史,但都记民间事,以与官史参证,怎会去记狄为友这种朝廷大将,莫非他退隐后是入了枢教?”如此想着,便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才扫一眼,却忽地呆住,定定愣了半晌,才喃喃念道,“天开十一年九月初四,访上翕江渔鱼于凌霄院,自承通钧天读心之术,请放钧天岛。”反复读了两遍,才转向李烬之,眼中尽是惊愕,说道,“他不是退隐,是会读心术,去了钧天岛。”

李烬之显然也十分吃惊,拿过册子仔细看了看,说道:“狄为友竟是钧天士,甚至通读心术,真是从未听说。这里说他是自请放逐,不知天开帝是否知情。”

“怎会不知。”秋往事道,“钧天岛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若非形势所迫,怎会自己要去。”

李烬之低声道:“狄为友是柱石之臣,当时天下方定,根基未稳,这事若揭了出去,闹不好真要动摇国本,官史中于此了无痕迹,枢教敢留下一笔,已是大胆,难怪如此谨慎封存。”

秋往事忽地把手中这份一扔,往桌上文册堆中翻着,说道:“这必定是历年被逐钧天岛之人的名录档案。”寻到标有最大数“七四”的那份,迫不及待划开封条,兴奋地翻开,却愣了愣,读道:“求治九年至问道二年天姓阁少壁士林中绪。”翻到最后一页,也记着问道二年被逐钧天岛。又寻了前几册打开翻看,时序皆依次往前,并无晚于问道二年者。她不由皱起眉,说道:“奇怪,怎么只到问道二年,那个骆折笔去钧天岛,应在问道晚年至永宁初年,偏就缺了这一段。”

李烬之道:“或许年代未远,尚未封存入内。”

秋往事显然并不认同,一面一份份拆开翻看,一面道:“久远以前的事,在当时或许严重,到今天还能起什么风浪,若无近年之事,卫昭巴巴地扣下这盒东西藏起来,又特地留给我做什么?”

李烬之道:“或许里头就是有什么时隔百年仍可影响天下的秘密,咱们先看看再说。”

秋往事却忽“啪”地一拍桌跳起来,说道:“不对,卫昭如此看重这盒东西,不可能连里面内容都没读过,可这些册子分明都封着,从未打开,那他如何读法?这里头必曾有过骆折笔那一册,恐怕便是距今最近的一册,原本摆在最上,卫昭第一册翻的便是那份,大约事情太过重大,便连下面那些都没看,整盒私留下来,藏在水底。可如今这最紧要的一册却不见了,有人在我们之前拿到过这盒子,将那份取走了!”

说着转身便往外走,李烬之一把拉住她道:“你上哪儿?”

“自是去找杨守一那老混蛋!”秋往事怒冲冲道,“除了他还有谁!”

“你且缓缓。”李烬之拽着她回桌边坐下,说道,“这盒东西本就是枢教之物,若真叫杨守一寻到,他自然整盒带回,怎会只抽其中一份?”

“怕我发觉啊。”秋往事不假思索道,“他知道我迟早要下去拿东西的,发现不在,自然头一个想到他身上,他还指望有安生日子过?所以只抽走最要紧的那份。若非我已知道有这么个骆折笔,便起不了疑心,也多半就被他蒙过去了。”

“这东西本就是他家的,他拿回去光明正大,怕你做什么。”李烬之道,“他若真知道东西在这儿,就算当面开口说要去取,咱们都只能相助,不能相阻,哪用如此偷偷摸摸。”

秋往事张口欲辩,忽怔了怔,击掌道:“他当然知道东西在这儿,他怎会不知?五哥你莫忘了,他和我一起下过地牢的,以他入微法,方圆几里一沙一石恐怕都一清二楚。这个盒子当时离他大约还不到一里远,碧落木枢力又纯,他必定能发觉。这本就是他教里的东西,结构又如此特殊,他肯定认得出来!既认出来,不回来拿倒反而奇怪了,所以你说,不是他是谁!五哥……”抬头却见李烬之直直盯着那盒子,面色十分古怪,不由问道,“怎了?”

李烬之捻起盒盖,在手中拼拼拆拆反复摆弄着,眉头紧锁,一声不出。秋往事越发讶异,也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细细看着,除了木块拼接缝隙,并没瞧出半点名堂,一面试着去拆,一面问道:“五哥,到底怎么了?这上头有什么?”

李烬之缓缓呼出一口气,双眼仍出神地盯着手上木块,低声道:“往事,我想我知道卫昭真正想交给你的是什么了。”

秋往事愣了愣,讶道:“你莫非想说他看重的不是里头的东西,是这盒子本身?”

李烬之将满桌文册推到一边,接过秋往事手中的盒子,将彼此咬合的侧板一块块拆下,一面道:“你先前说的,还有些不确。地窖离地不过数丈深,别说下过地牢,就是在地面上,杨宗主对底下情形也必是一清二楚。不止是他,我这会儿坐在这儿,底下哪里摆着个木箱,哪里堆着团绳索,也是如观指掌。这盒子的位置,算来应在官城墙下不远,咱们还特意去探过。”

“当时你没发现什么。”秋往事插道,“还说那东西要么是极细小,要么就是什么土石之物,埋在墙中地里不易分辨。”越说也越皱起眉来,“我那会儿在下头找,还想着会不会就是在砖上刻了什么字,一块块都摸过,后来寻到这盒子一高兴,倒也忘了你当初在上头怎会没察觉到?莫非……”面色微微一变道,“这盒子当时不在下面,是这两日才刚放下去的?”

“不。”李烬之摇头,“这应当就是卫昭留下的盒子,一直就在那儿。”

秋往事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

李烬之沉声道:“这个盒子,我没有发觉,杨宗主恐怕也没有发觉。不止在底下时没发觉,其实直到此刻,若闭上眼,我也察觉不到这屋里有块碧落木在。”

秋往事一呆,越发不解,见他不住将拆下的木块摆来摆去,忽地心中一动,说道:“你的意思莫非是说这盒子带同息法?里面夹了天木了?”

“对了一半。”李烬之道,“这盒子确实带同息法,却纯是碧落木,并未夹天木。”

秋往事愈觉莫名,问道:“不夹天木哪来的同息法?”

“我不知道,往事,我不知道。”李烬之面色凝重,眼中却闪着光,似是十分兴奋,把几个木块一一摆给她看,“这块底板应是同息法;侧面这几块中,左边这块与前后两块也皆是同息,右边是一圈因果中间嵌着方圆;角上这四块都分内外两层,外层同息,内层因果;再看盖子,本身还是同息,上头嵌着的这根薄条又是两层相贴,下层是纵横法,上层则是不二法。”

秋往事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五哥,你在说什么?哪来的这许多枢力?”

李烬之摆摆手,一面将木块一块块拼回去,一面径自往下说道:“当盒子关着时,盖中同息不二两种枢力皆受纵横法吸引,集于下层薄板中,虽是三种枢力相混,可同息相隔最远,便在最外层,将不二纵横皆遮了起来。而右边这块方圆法虽被因果法包裹,不受吸引,本身却也可化入微法,不易发觉。于是整个盒子便在入微法下隐而不现,只要稍加收藏,便十分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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