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水面上晃荡了十日,由沭水转陆路,终于登上了地面。
比之妩媚多情的江南,北宋自有另一番风韵,时都城定在了东京开封府,一行人才停在了外城垣,远远就瞧见南薰门城上有人头攒动,不消片刻,便有仪仗来迎。
白珠掀起车帘,杏月递来一只手,她搭着人的手背下了马车,脚还没落地,就听到了前头一个少年爽朗的笑声。
“三哥!你这一趟去了这么久,可把为弟给想坏了,我三嫂呢?在哪儿快让我看看!”
赵光义拦住了人往后不住窥探的举止,“好了,还未过门,不可乱了礼数。”
那少年吐了吐舌头,但眼角余光还是在人群中打量。
这些时日在水上漂着,闲来无事白珠对于北宋的这些皇亲国戚已经差不多知道全了,即便未闻其面,但是单看那少年同赵光义亲近的模样,以及二人相处时的称呼,大概猜到这就是齐王赵廷美。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一生不过一妻一妾,共有五子二女,皆是昭宪太后杜氏所出,只不过七个子女,能平平安安活到大的,只有三子一女,赵匡胤行二,赵光义行三,这位赵廷美行四,还有位二姐姐为燕国大长公主。
赵廷美今年刚满十八岁,未及弱冠,在两位兄长的庇护下养成了一副散漫的性子,他虽领了些个职衔,但都是担着虚名,比起像赵匡胤和赵光义那样弄权征战,开疆扩土,如今还显稚嫩的赵廷美,更喜欢开诗会办茶宴,同东京的名媛贵女们打成一片。
这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个要朝纨绔子弟发展的混不吝,但谁能想到在后期赵光义登基后,他居然因谋逆之罪而被废了。
要说赵光义能当上皇帝,还得提一嘴那历史上传着沸沸扬扬的‘金匮之盟’。
传闻在昭宪太后临终之时,赵匡胤在旁侍疾,太后便将宰相赵普召到榻前,说主少国疑,不堪重任,劝说赵匡胤传位于其弟光义,赵匡胤答应以后,便起了盟约藏于金匮柜中,后
来赵匡胤崩逝后,赵光义凭此登上了皇位。
但是谁也不知道那份盟约究竟是真的,还是赵光义为了篡位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以至于往后的千年内,民间还流传着赵光义弑兄篡位的流言。
这些且不去提它,但眼前这位赵廷美,恐怕远远没有他明面上表现出的那么简单。
不过碍于赵光义还在,赵廷美好几回想凑上来说话,都被人一个冷眼给悻悻吓退了,直到入了内城,燕国大长公主相迎入府,这才有了说话的空隙。
关于这位南唐皇后的妹妹,大家都抱着十分的好奇,毕竟这些年了,晋王殿下从来没说过要再娶,先前倒是有一位符氏,皇帝有意撮合,只不过二人没有这个缘分,后来关于晋王的婚事,皇帝和已故的孝明皇后也没少过问,但一直就是没有下文。
天知道前几个月从江南送回来的信上,晋王自己提了看中南唐周后之妹,欲迎其为妻时,整个皇后都沸腾了好几天,大长公主和齐王来来回回往宫里跑了好几趟,看到了亲笔信后才相信这不是戏言。
一个能让老树开花的姑娘,会是什么样的呢,南唐周后的美貌他们早就有所耳闻,料想她那位妹妹,也应当是绝色。
今日一见,果然同自己想象的分毫不差,瞧瞧,整个人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怪道都说江南的姑娘柔情似水,那眼波,那柔荑,就连大长公主看了都觉得浑身酥软,更别提那些个个眼都发光的男人了。
大长公主比赵匡胤小上几岁,三十出头的年纪,先是嫁给了米福德,后来米福德因病去世,在赵匡胤建立北宋政权后,封了妹妹为燕国长公主,让她再嫁忠武军节度使高怀德,并赐了兴宁坊的豪宅为其公主府。
她同上一任丈夫没有子息,后来和高怀德成亲后才有了一个女儿,今年才不满三岁,正是吃奶哭闹的年岁,高怀德的元妻留下了两个儿子都已成人,她是多盼着能有个适龄的姑娘能一起说说话。
先前三弟的那位元妻尹氏,是个一棒槌打不出响的闷人,又偏偏身子骨弱,
是个命薄福薄的,如今好了,来了个软糯貌美的江南姑娘,虽瞧着身子单薄了些,但其面色红润,精神气儿十足,一看就和上一个不一样。
大长公主拉着人坐下,熟络问她一路可好,又说饿不饿累不累,直看得赵廷美在旁连连咂舌,道:“姐姐真是!看我三嫂漂亮就爱不释手了,回头三哥要醋了。”
大长公主白了他一眼,“去!”而赵光义就坐在那儿,含笑看着他们。
赵家这些姐弟,看着倒是随和又热情,许是因为才建国几年,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式冷漠还没深深刻进骨子里。
白珠来之前还想过,因为南唐势弱的关系,她和赵光义的结亲更像是低头求和,恐怕东京里头不太好混,不过今儿个见到大长公主这样,也就松了口气。
她能感受到大长公主对她释放出来的善意,那并不是恭维的虚情假意,不过再想想,大长公主本就也没什么好恭维她的地方。
两个女人的交情,能从一件简单的衣裳首饰开始说起,大长公主说她身上这件衫子的颜色很特别,白珠便答这是天水碧,很快,她们就以配色染料为由头,洋洋洒洒说了一盏茶的功夫。
赵廷美在旁听了直捂耳朵,“天爷!往后姐姐可算是找到人聊天了。”
后来还是奴仆来报,说席面已经备好了,众人这才起身前往用膳。
席上,大长公主问赵光义道:“这会子离成亲还有两个月呢,新娘子暂且住在哪儿?这可是个学问,若是太远恐怕不方便,若是太近,迎亲的仪仗街上都没过就入了府,不过风光体面,还得要靠着皇宫,因为到时候得从里头过上一遭。”
赵光义道:“来时就安排下了,在清宁坊置了座雅致的苑子,到时候先接了人往皇宫去,再出宫前往王府,路程和时间都是不差的。”
大长公主闻言点了点头,“清宁坊…那儿倒是不错,不过到底还是委屈人了,若是孝明皇后还在,后宫内闱有人操持,新娘子住在皇宫,其实更为合宜。”
赵廷美适时插了一嘴道:“听说
小嫂嫂逝世后,贺大将军一直想让他女儿入宫,只不过二哥哥一直没同意…”
大长公主嗤了声,“按着辈分,贺怀浦的女儿还得叫二哥一声姑父,谁敢乱了辈分。”
赵廷美口中的小嫂嫂,便是已故的孝明皇后王氏,因她乃是赵匡胤的继室,所以私底下赵家姐弟都叫她一声小嫂嫂,在她前头还有位元妻孝惠皇后贺氏,那才是大嫂嫂,贺氏出自江东大族会稽贺氏,贺家和赵家又是世交,子弟都是打小相熟认识的,孝惠皇后跟赵匡胤青梅竹马,长大后有了婚约,感情笃厚,只不过贺氏早逝,是个福薄的,后来赵匡胤又迎娶了孝明皇后,陈桥兵变建立了宋朝,两家就不一样了。
随着孝明皇后逝世,贺家的心思又逐渐活络起来,孝惠皇后的哥哥贺怀浦膝下有一女,正当妙龄,一直想让她入宫,成为赵匡胤的第三任皇后,但奈何皇帝不松口,谁也没法子。
赵光义听着二人的闲谈,并不发表意见,他夹了一箸子秋葵放在口碟里,再示意侍者给白珠送去。
正在闷头吃肉的白珠愣了一下,愕眼看人,赵光义解释道:“别只顾着吃羊肉,腻人。”
这下大长公主和赵廷美都止住了话头,尤其是赵廷美,捂着嘴直笑,揶揄道:“这还没过门呢,三哥就对嫂嫂这样疼爱,往后可还怎么得了。”
这句话让赵光义有些受用,松散了下来,难得回人话道:“别急,你也快娶媳妇了。”
赵廷美撇了撇嘴说不,“我才不想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哎哟!”话说到一半,他的脑袋瓜子就遭来大长公主一记爆栗,后者瞪着眼看他。
于是只得委委屈屈揉着头,低头往嘴里扒饭。
从兴宁坊到清宁坊,一字之差,但却颇费脚程,二坊一南一北挨着皇城根下,上了马车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达那座别苑。
说是苑,其实规模外观上看来,就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只不过屋舍稀少,多是小亭楼榭,花圃修竹,流水假山等等,倒不像是用来住的,更像是供人观赏游玩的。
不过对于白珠
来说,只住她一个人和随行奴仆,怎么着也够宽敞了,赵光义引人进去,顺着雨花石铺成的幽径,很快就到了正厅,除却她从南唐带的人,这儿还有七八个粗使杂役。
逛了一圈后,赵光义问她:“对这儿还满意吗?”
单说这布局风格,确实是姑娘家都爱的奇巧精致,白珠点了点头,赵光义又道:“喜欢的话,成亲后这就作你的私宅,有空便来玩玩。”
对于这一块,白珠倒不忸怩,大方答应下来,有个私宅是多好的事情,要是不顺心了就出来小住,不用被迫一个屋檐下天天看着受气。
再者这东京皇城脚下的苑子,就算转手卖出去,那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送走赵光义后,绿盈和杏月将箱笼里的物什一样样摆在房中,收拾齐整后,大长公主派人来通知她,说准备明儿个一早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