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刍早知道自己备受冷落,要是换在以前,他见到春申君肯定是要诚惶
诚恐一番,但今时不同往日,负刍高高扬起下颚,一扫多年的隐忍委屈,冷声道:“春申君即便贵为国相,但到底也是人臣,我乃先王之子,春申君见了既不礼待,也不奉茶,是何道理?”
春申君稀奇看了他一眼,暗想平日里这小子不声不吭的,眼下不会以为先王死了,太子失踪,他就是楚国的主君了吧,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他面上不显,甚至起身作了一揖,和声道:“是臣下的疏忽。”随后递了个眼神给近侍,很快就有茶水奉上。
负刍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他今天是有备而来,自然不虚,端起三足瓷弦纹杯,徐徐吹了一口气,唇贴着杯沿,才触及茶水,又倏地掷了杯子,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尖叫道:“好你个黄歇!居然敢拿这么烫的茶水来给我喝,你只是我们芈家的奴才罢了,如今倒奴大欺主了!”
春申君面皮上挂着虚浮的笑,佯作惊讶道:“竟是烫水?那定是底下的人做事不当心,公子动怒也就罢了,只是不必这么口不择言,难道不知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么?”
他半含威胁,负刍却冷笑连连,“怎么,你杀了李园,如今还想杀了我?我知道你在楚国乃至各国都颇有威望,但若是那些人知道,他们平日里敬仰的春申君,竟移花接木,和王后私通生下二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春申君果然如他所料变了脸色,寒声道:“公子慎言,此事关系到先王和王后的名声,公子怪罪,也不可听信谗言,诽谤父兄。”他慢慢靠近负刍,“不知这事是谁如此胆大,竟敢胡言乱语到公子面前的。”
负刍漠然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此事非虚。”他侧目一瞥,看到了春申君背在后面的手,“你也不用觉得把我杀了就没事了,我既然能知道,那就肯定还有别人会知道,在来之前我已经吩咐了亲信,只要我不能从这里出去,那就立刻将此事散布出去,如今太子下落不明,王位虚悬,若是这个时候我死了,那你
就是头号反贼,春申君可要想清楚了。”
春申君闻言,只得松开了袖中的匕首,他重新回到座上,“你过来不是单纯只为了和我说这个的吧,如果你自认为拿住了我的把柄,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利用这个把柄让我下台,你好堂而皇之登上王位,而不是在这里跟我废话这么多。”说着春申君唇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所以你也知道,这个把柄一旦利用不好,反而会成为害死自己的利刃,如今先王已故,王后和太子都下落不明,天下人未必会信你说的话。”
负刍被他捏住了弱处,仍不甘示弱道:“但最起码我是先王之子,他们三个至今了无音讯,可楚国却不可一日无君,春申君与其去等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倒不如多看看眼前人,你我可以合作,你扶持我登上王位,我也可以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在找不到太子悍的情况下,这确实是最好的打算,一个有把柄,一个需要扶持,如果抛开其他不论,他们合该联手,因为只有立了国君,伐秦才有可能会继续。
哪怕这个国君,是他不喜的人。
春申君有些烦躁,尽管他很不喜欢负刍,尽管他心里还盼望着太子悍能回来,但负刍却拿住了他的把柄,到时候就算天下人不信负刍,有这个流言在前,他也势必会受到影响,如果他受到影响,那楚国将掀起一场内乱。
掌权这么多年,树大招风,他虽有美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对家,没有仇恨他的人,只要他一旦出事,那些人就会像白蚁一般涌上来,啃食他的骨肉,蛀空他的根基。
如今眼瞧着秦国吞噬了韩魏,国力日渐强盛,就算楚赵燕齐四国合纵,都不一定能抗衡,楚国在剩余四国中,是第一号的位置,如果楚国内乱出事,那么其余都不堪一击。
他好像只能和负刍联手,被迫踏上这一条路。
很快,白珠就收到了楚国公子负刍将要登位的消息,她简直想仰天长啸,内心的喜悦无以言表。
春申君果然如她所料,踏进了
这个陷阱里。
战国四公子之中,齐国的孟尝君和赵国的平原君都早已逝世多年,留下的一个魏国的信陵君,已经在几年前因为秦国的离间,和魏王离心,终日沉溺酒色,身子不济,最后在魏国亡国时自缢身亡,余下不过一个春申君,又是楚国的国相,之前见李园没能解决掉他,他一度成为了白珠最大的心病,如今见他终于按部就班被迫进了圈套里,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
她来到关押李嫣母子三人的那座宫殿里,恰逢送饭的时点,只见宫人将一碗半浅的黍米饭往里一推,眨眼的功夫就被抢走了。
透过小孔,白珠看到那太子悍和公子犹为了一碗米打的是昏天地暗,已经饿得骨瘦如柴的李嫣想上前拦住两个儿子,却被公子犹一把推在了地上,二人也不再去假意谦让母亲,个个抢红了眼。
李嫣倒在地上不住流泪,这两个儿子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她向来是纵得无法无天,长这么大连点油皮都没破过,何尝受过这样的苦楚,以至于他们为了夺食,竟连一点情分都不顾了。
就在她痛哭自己纵容太过,教育失败时,那被紧锁的大门却缓缓打开。
借着扬尘的光影,她眯眼看去,只见一个通身气派的女人走了进来,单看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年纪,但那风姿和举止,绝非常人。
到底是当了二十多年楚国王后的人,李嫣一下就猜出了她的身份,惊呼道:“你是赵姬!”
几个宫人将她围住,三人不能近身,太子悍浑浊的眼抬起,痴痴看着她,白珠没有理会李嫣,而是对太子悍道:“想吃东西么?”
太子悍拼命点头,白珠笑眯眯让人端上来一碟羊肉,眼见他和公子犹就要扑上去,李嫣拦在前面喊道:“不能吃!是秦国人把我们虏来关押的,这肉里肯定有毒!”
可是这个时候,就算摆在他们面前的真是毒药,他们也甘之如饴,二人将那碟肉吃了个干干净净,李嫣一切都明白了,只恨自己明白的太晚。
她淬了毒的眼神紧紧
盯着白珠,“赵姬,你不得好死!竟敢圈禁楚国王后和太子公子,莫不是想要两国开战?!”
白珠微笑道:“太子?公子?难道你王后做久了,真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么,他们两个真是楚王的血脉?如果是真的,你干嘛连夜带着他们跑?”
李嫣被她说的噎了一噎,但还是呸了声道:“那都是你们秦国的诡计,待我回去,定要好好和王上说清楚,你们秦国就等着被讨伐吧!”
白珠扶了扶额,“看来王后在这里太久了,恐怕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易了主,楚王日前病重而亡,公子负刍在春申君的扶持下,将要登上王位,成为楚国的新王,谁还记得你们。”
李嫣听了,睚眦欲裂,发疯似的扑上前,几个宫人把她拽着,她只能吼叫道:“你胡说!春申君不会这么做的,就算悍儿和犹儿他找不到了,也断不会扶持负刍为王,肯定是你在骗我!”
白珠嘲弄扬了扬唇角,“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我何必骗你,你现在上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问问就知道,唉,原以为把你们圈禁住,楚国也就无主了,没想到春申君竟能这样以大局为重,愿意放弃这么多年苦心孤诣的结果,不去找自己的儿子,反倒扶持他人为王,真不愧是四公子之一呐!”
李嫣喉头滚动两下,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但她知道这种事,实在是没有诓骗她的必要。
没想到男人都是这样薄信寡义之人,这些年来他一直私下告诉自己,只要楚王一死,他们的儿子就会成为新王,到时候他就是王父。
李嫣两行清泪滑落,白珠好心递了个张帕子给她,“别哭了,好歹我们都是女人,你的心意我也明白,要不这样吧,我放你回去,只要你愿意将他如何移花接木的事情公之于众,我就保你两个儿子不死,如何?”onclick="hui"